程昀下了车,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她数到第七层就数不清了,墙面是浅灰色,窗户一排一排的,在日光底下泛着青光。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应生,其中一个上前接过小罗手里的皮箱。
"程老板,请。"小罗侧身让了一下,程昀跟着他走进去。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光可鉴人,顶上垂着一盏大吊灯,没全开,只亮着几圈小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
小罗带她走到一扇金属门前,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程昀看着那扇门,愣了一下。画报上见过电梯,可真站在面前还是头一回,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小罗侧身让她先进。
程昀走进去,抬头浅浅地环视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一眼。门关上,轻轻一震,她感觉到脚底在往上走,整个人像被什么托着往上抬。她看了小罗一眼,小罗正看着头顶的指示灯,神色如常。
"叮"一声,门开了。
"十三楼,咱们住在这一层。"小罗说道。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响,小罗在前面走,在一扇门前停下,掏钥匙开了门,退开半步,"程老板,您住这间。"
程昀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房间比她住的宿舍大出三四倍不止,当中一张大床,铺着白色被单,床头是软包,两边各挂一盏小壁灯。窗边一张书桌,桌上一盏台灯、一只烟灰缸、一只细颈玻璃花瓶。窗帘则是厚缎的,垂到地面,折着均匀的褶。浴室的门半开着,她瞥见里面白瓷砖的墙面和一只大浴缸。
小罗把皮箱放在门口的行李架上。"程老板,房间里有电话,您找我可以拨1301。我住这一层头一间,随时在。"
程昀点了点头,"好。"
"您先休息,六点半我上来接您下去彩排。"小罗退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安静下来。
程昀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床,窗帘,书桌,花瓶……她走过去摸了摸被单,是滑的,凉的,和她宿舍那床洗得发硬的棉布完全不一样。
她又走了两步,打开衣柜,把睡衣挂进去,衣柜很大,那件睡衣挂进去只占了小小一角,在空荡荡的柜子里晃了晃。她又把西装挂好,把鞋放在鞋柜上,整整齐齐的。
做完这些,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在床沿坐下,然后慢慢躺下去,床垫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一些。头顶一盏乳白色的大灯,灯罩边缘有一圈铜色雕花,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柔柔地笼着整间屋子。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两下,顿一顿,又两下。
程昀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套上西装换上鞋去开门。小罗换了一身黑色西服,头发重新梳过,比下午看着更精神些。"程老板,请。"
电梯里,小罗按了一楼,"彩排在主楼,也是正式晚宴的场子。"
出了酒店,院子里已经亮了灯,沿路一排橘色的小灯照在石板路上,走了五六分钟,到一栋巨大霓虹招牌闪烁的建筑前。
侍应生推开门,大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地面铺着进口大理石,光可鉴人。正中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从无数切面上折出来,细碎的光散在四面墙上,正前方是舞池,深色柚木地板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淡光,舞池的四周围了一圈卡座和圆桌,白色桌布,酒红色的椅布。二楼是一圈挑台,上面是乐队的位子,摆着几把椅子、几架谱架。角落则是几间包间。
小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一共二十档节目,您排第三个。有魔术、爵士乐表演、当红歌星白露、玫瑰歌舞团……戏曲这块就您和唱京戏的姚总明老师两位。"
程昀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一长串名字。
"您坐这张卡座。"小罗带她走到靠边的沙发前,茶几上立着一块号码牌,写着"8-15"。"您号码是九号,演出前坐这里,等表演结束,也可以继续坐这儿看其他节目。"
程昀四下看了看,有几张卡座上已经坐了人,看着像是来排练的,但她都不认识,远处有人穿一身白西装,看起来像是一位重要人物,那人正侧头与人说话,露出半张脸。
"我明晚演出结束能直接回酒店吗?"她问。
小罗笑了笑,"可以是可以,只是大家都在,只有您一个人走,面上不太好看。明天我也在,不落座,等表演结束送您回去。"
程昀点了下头,顺着小罗“请”的手势坐下。
因为有人排练,小罗靠着近了一点,声音大了一点,"您准备的是清唱《回十八》,时长大约二十五分钟。"
“是的。”
"好的。"小罗掏出本子记了两笔,"程老板,等这个节目演完,您可以先去试一下音响,您看看台上那个位置,话筒在那边,站上去试一句,看看声音合不合适。"
等上一个节目排演结束,程昀跟着他走到台边,有人正在调灯光,看着是小罗,赶忙放下手中的器械和小罗打了声招呼。
一束白光落在台面中央,程昀站过去,白光正好停在她脚前半步,她拿起话筒说了一句"喂",声音从四面折回来,被放大了,在空旷的大厅里荡了一下才收住。她唱了两句《回十八》的开头,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唱。台下几个工作人员停了手里的活儿,听她演唱。
唱完,一个戴耳机的工作人员人朝她比了一下大拇指,小罗在旁边点头。"好,程老板,没问题。"
程昀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走下台,小罗跟上来。"还有两位歌星在候场,您要不要看看?"
程昀摇头,"不了,明天晚上看就行。"
"好,那我们先去吃饭。”小罗边走边边介绍道,“饭厅时间是早上五点半到九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七点到十点。明天演出日,晚餐延长到十二点。"
饭厅在酒店二楼,地方大,摆了十几张圆桌,靠墙一长排台子,上面摆着各色吃食。
程昀跟着小罗走进去,在那一排台子前面站住。菜都是热的,下面垫着白瓷盘,一整条鱼浇了红亮的汁,切得薄薄的肉片码成一圈,小碟子盛的点心叠得齐整,几碗汤羹冒着白气。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不知道该怎么取,看到旁边的人端着白瓷盘,用夹子一样一样夹,她学着做,拣了几样放在盘子里,端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小罗坐在对面,盘子里摆了几块点心,倒了一杯水搁在手边,他依旧礼貌地招呼着程昀,"程老板,您慢用。"
程昀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的,咸淡正好,又夹了一块点心,皮薄,咬一口烫了嘴,她抿了一下,慢慢咽下去。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每张桌上的人都在轻声说话,偶尔有笑声,她又低头吃了一口,筷子夹着鱼肉的时候她想,林晚棠在饭堂吃的是什么。
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点,程昀脱了西装挂好,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她伸手摸到床头柜的开关,按了一下,顶灯灭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脑子里全是林晚棠的样子。
程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床太大,被子也大,她一个人躺在中间,两边都是空的。她闭了眼,又睁开,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她翻了个身,朝另一边,被子跟着翻过去,蹭在脸颊上,不是林晚棠的味道,是酒店洗衣房的那种气味,太陌生了。
她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林晚棠半夜醒来,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黑,她脑袋懵懵的,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她身子底下是软的,脸埋在一只枕头里。
好在有程昀的气味,她愣了几息才慢慢反应过来——她还在程昀床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院子传来阵阵虫叫,细细的,整个宿舍楼都沉在夜里。
她慢慢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一缕粘在脸颊上,她拨开那缕头发,赤着脚下了床,地面是凉凉的。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月亮挂在院墙上面,半圆的,清冷冷的,槐树的叶影在风里晃着,铺了一地细碎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走回床边,重新躺进程昀的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程昀的味道裹着她,她安心地闭了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