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打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她拿着话筒站在光圈里,开口唱《回十八》。
台下的嘈杂在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安静下来了,她唱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前排有人在轻轻打拍子,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看着她,目不转睛的。
她没有分神,一折唱完,收了最后一个音,台下安静了半拍,然后掌声响起来,掌声不薄、不像客套,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她鞠了一躬,走下台,灯光在她身后慢慢收拢。
回到卡座,她按着昨天的号码坐了下来。她右边坐着一位外国女士,看年纪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她正看着程昀,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程昀女士,您好。"她率先伸出手,中文说得流利,带着一点很淡的口音。
程昀伸手握了一下,"您好。"
"我是艾美时计公司的品牌代表,我姓王,中文名字叫王淑仪。"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们品牌和方小姐有合作,她向我们推荐了您。刚才您在台上的表演非常精彩,我从前也听戏,但没听过这样的。"
程昀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只腕表的图案和一个外国名字。她收进口袋,抬起头来。"谢谢,我没有名片,抱歉。"
王女士笑了一下,"没关系,能见到您本人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目光在程昀腕上停了一瞬,"这只表您戴着很合适。"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王女士问她唱戏学了多久,平时在哪里演出,程昀一一答了,正说着,方语筠来了。
她换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耳上挂了一对细长的银坠子,走过灯光底下的时候,整个人像镶了一圈光边。
她在程昀左边那张一直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落座的时候裙摆散开,在沙发上铺成一小片深色的水。
程昀这才知道那个位置为什么空了那么久。
乐队的演奏声在头顶响着,爵士乐的旋律在厅里浮浮沉沉,在这样的场合说话比平时费力。方语筠侧过身,越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向王女士递过目光,“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不高,正卡在音乐的间隙里透过去。“这是我和你们提过的程昀——我推荐给你们品牌做代言人的那个。”
程昀转头看着方语筠,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代言人?她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刚想开口说“方小姐……”,方语筠已经站了起来,越过她面前和另一位走过来敬酒的先生寒暄起来。那人穿一身白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笑着和方语筠说话。方语筠笑着应了几句,然后侧身让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程昀的胳膊肘,示意她站起来。
程昀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语筠已经站了起来,迎上一位端着酒杯走过来的先生。那先生穿一身白色西装,胸口别着一只金色的胸针,方语筠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侧身让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程昀的胳膊肘——示意她站起来。
"这位是程昀,锦城青玉班的越剧小生。"方语筠的声音清亮,落落大方,"赵先生是华声演艺公司的负责人,你应当听过他公司旗下那位唱流行歌的白露小姐。"
程昀站起来,和那位赵先生握了手。赵先生笑着说"程老板的唱腔真是一绝",她应了几句客气话,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程昀几乎没有坐下过。方语筠带着她在卡座之间走了一圈,见了不下十个人。做绸缎生意的、开戏院的、报社的主编、商会的理事……
每一次她还没反应过来,方语筠已经把话递到了她面前——语速不急不缓,把她的名字、行当、刚才的演出简要地提一遍,话不多,但精准地落在每个人感兴趣的点上。
程昀跟在旁边,举杯,点头,微笑,说"您好",说"谢谢",说"荣幸之至"。手腕上那只银色的表在灯光底下偶尔闪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程昀没有去饭厅,而是直接回了酒店。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对小罗说:"罗先生,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
小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程老板辛苦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返程。"
程昀进了电梯,门关上,缓缓升到十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走到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顺手把灯按亮,转身关门。
门合到一半,一只脚卡了进来,门被轻轻推开。方语筠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那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有一缕散了下来,贴在脸颊边,她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灯光映的。
程昀握着门把手,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语筠没有等程昀开口,侧身挤了进来,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方语筠倚在门板上,看着程昀。她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像橙子的皮被轻轻拧了一下,那股气味就自然地散在空气里了,"程老板,今晚还习惯吗?"
程昀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有些不习惯。"
方语筠笑了一下,越过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她侧过身,歪着头看程昀,眼神里带着薄薄一层水光——像是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程老板,房满了,我住你这里吧。"
程昀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行的,方小姐,我去找罗先生,让他给你协调一间。"她转身就要去开门。
刚迈出一步,方语筠从身后抱住了她。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肩胛骨之间。她的手臂松松地环在程昀腰前,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西装和衬衣,能感觉到她额头微热的温度。
程昀僵在原地。
"你等一下。"方语筠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我头晕。"她像是真的站不住了,身子慢慢往下滑,程昀转过身来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架在程昀肩上,整个人软软地靠过来。程昀把她半扶半抱地放在床上,让她躺下来。
方语筠躺在白色被单上,墨绿色的裙子铺开来,像一尾搁浅的鱼。她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程昀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停住了。她的手是凉的。
"你真的……和他很像。"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房间里的安静吃掉。眼睛里有光,像水面的反光,不停地晃着,像是随时会碎,分不清是醉酒的朦胧,还是别的什么。
程昀能感觉到方语筠的指腹还贴在她脸上,温温的,像一小片温热的瓷,她垂下目光,看着方语筠的眼角。
程昀慢慢抬手,把方语筠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轻轻放回被面上。她看着方语筠的眼睛,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方小姐,你休息吧,我去找罗先生。"
她转身走了,把门带上,咔嗒一声。
走廊里安静极了。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刚才在电梯口她让小罗不用送了,小罗应了一声就走了——小罗今晚并不在酒店。这一瞬间她有些犯难,正想下楼去前台问问,身后的门开了。
方语筠站在门框里,扶着门边,她脸上的醉意似乎散了一些,可走出来的两步还是看得出脚下不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程昀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胳膊,方语筠顺势靠在了门框上。
"不用去了。"方语筠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小罗回去,就是因为今晚有重要的客人要住下,房间确实满了。"
程昀没有松手,她扶着方语筠的胳膊,隔着墨绿色长裙的薄绸,能感觉到她小臂微凉的温度。
方语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十分淡然,"没关系的,我们都是女人。"
程昀没动。
方语筠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酒意又涌上来了一点,"程老板怕林老板介意吗?"
这句话不重,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水面上,声音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程昀的手指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方语筠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那笑里仍然带着一丝醉意,"你忘了吗?我是订过亲的人,程老板别多想,我只是借宿。"她说着,伸手轻轻勾了一下程昀的手腕,力度不大,像在拽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走吧,不早了。"
程昀她垂下眼,由着方语筠轻轻拉着她走回了房间。
合上门,程昀走到沙发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坐下去,靠进沙发背里,闭上了眼。沙发不算宽,但够她蜷着身子躺下来。头顶那盏壁灯亮着,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一片橙红色的朦胧。
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方语筠解了外裙搭在椅背上,躺进了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这边。
程昀能感觉到方语筠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过来,她没有睁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程昀睁开一条缝,看见方语筠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的脸在壁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向下,睡着的时候反而比醒着看起来年轻一些。
程昀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胸口上,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