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沉默了。我本以为她会说“鱼又不傻,不吃粽子吃人的”,结果她想了半天,冒出来一句:“那他为什么要跳江?他打不过鱼吗?”
“不是打不过鱼。他是……觉得自己国家被灭了,很难过,不想活了。”
“那为什么不想活了?国家灭了可以再造一个呀。就像我搭积木,倒了再搭就行了嘛。”
我手里的粽子叶差点滑了。七岁的孩子,用搭积木来类比亡国,这个视角我从未想过。
“妈妈,屈原是不是很笨?掉进江里好冷的。他为什么不穿个救生衣?”
“那时候没有救生衣。”
“那也不应该跳呀。他跳了,鱼没吃到,人也没了。亏了呀。”
她把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伟大诗人,总结成了“亏了”。但我仔细一想,以她的理解力,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朴素的共情了——她在心疼屈原,只是用的是“亏不亏”的逻辑。
我放下粽子,跟她好好聊了聊。
我说屈原不是笨,他是太爱自己的国家了。爱到国家没了,他也活不下去了。写了很多很美的诗,那些诗一直流传到现在,所以我们每年都吃粽子纪念他。
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写诗。”
“为什么?”
“因为写完诗,跳江了,别人就会每年吃粽子纪念我。”
“……你能不能别跳江?你写诗就行,不用跳。”
“那粽子还吃吗?”
“……吃。我在家给你包。”
她满意地点点头。
粽子下锅煮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粽叶的清香。她趴在厨房门口闻了又闻,终于说了一句公道话:“现在这个味道好闻了。艾草是臭的,粽子是香的。”
晚上粽子出锅,她一口气吃了两个。啃到红枣的时候,眼睛亮了:“妈妈!有甜的东西在里面!”
“惊喜吧?”
“嗯!像开盲盒!”她一边吃一边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当粽子。”
“你当粽子干嘛?”
“被人吃掉呀。”
“这个理想不太吉利。”
“那我当包粽子的人。每年包好多好多,给别人吃。这样大家吃了甜的就会开心。开心了就不会跳江了。”
我端着碗,被她这句话说愣住了。
七岁的小孩,把一个悲壮的节日,翻译成了“让人开心的甜粽子”。
也许她是对的。屈原写《离骚》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两千多年后,会有个小女孩一边啃红枣粽子,一边说“开心了就不会跳江了”。
睡前我把做好的两个香包挂在了床头——葫芦的那个挂我这边,小熊的挂她那边。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熊香包,闻了又闻:“妈妈,原来艾草闻久了也挺好闻的。像草地的味道。”
“嗯,就是草地的味道。”
“那如果我以后闻到艾草,就会想起今晚。想起妈妈包的粽子,想起妈妈缝的香包,想起……还有屈原跳江的故事。”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因为粽子太好吃了。”
行吧。用胃记住的历史,大概也不会太容易忘。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