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是去城北处理一个横死的老头。
江清本来想让沈渡在家待着,毕竟他的身份是沈家的人,擅自在别人的辖区处理亡魂,传出去不太好。但沈渡死活要跟着,说“我路过看看怎么了”,又说“我又不动手,就看着”。江清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江清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逛街。阎殊走在她右边,距离半步,撑着那把旧油纸伞。沈渡走在她左边,距离也是半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但目光始终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阵型,从远处看,像是两个保镖护送一个大小姐。
“沈渡,你师父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她忽然问。
“说什么?”
“就是关于地府的。”江清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阎殊注意到她握着册子的手指紧了紧,“我这边黑白无常收单子越来越慢了,有些单子压了半个月都不来收。我上次去城隍庙,城隍爷跟我说,地府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
沈渡沉默了一瞬。
他师父确实跟他说了一些事——关于黑白无常之间的权力斗争,关于地府某些职位上的人员变动,关于一个传言。但这些东西他不确定该不该告诉江清。
“地府的事你别管。”沈渡最终还是这么说了,“你管好你的亡魂就行了,黑白无常收不收单子是他们的事,你催过了就行,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江清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渡太了解她了。她这个眼神的意思就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我行我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爹拿她没办法,他也拿她没办法。
“江清。”沈渡的声音沉了一些,“我说认真的。你一个人,不要再像你爹那样——你爹有你爹的命,你不需要继承他的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江清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不到零点几秒,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但阎殊注意到了。沈渡也注意到了。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江清的语气依旧轻松,但轻松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你放心,我不会跟他一样的。我还要留着命吃羊肉串呢。”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穿过几条街,来到一片老旧的小区。江清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六楼一扇紧闭的窗户。
“就是这里了。”她翻开册子,“姓王,七十三岁,独居,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死因是心梗,没有外伤。”
阎殊问:“那他的执念是什么?”
“不知道。”江清说,“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她收起册子,朝单元门走去。沈渡跟在她身后,阎殊跟在最后面。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压下去了,像是怕被谁看到。
他注意到沈渡看江清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无数的故事里,在无数的心动里。那种“我装作不在意但其实在意的要死”的拧巴,是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不太体面但很真诚的心意。
他又注意到江清对此浑然不觉。她就像一阵风,吹过所有的暗示和试探,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阎殊移开了目光,看向楼梯拐角处那扇蒙着灰的窗户。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王老头的家在六楼,没有电梯。
江清爬楼梯的速度很快,三步并作两步。沈渡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她大,两步就能跨三级台阶,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保持着和江清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一伸手就碰到她的范围内。
阎殊走在最后面,面色平静,他发现沈渡每上两级台阶就会偏一下头,余光扫一眼身后的阎殊,像是对自己领地的巡视。
他在确认江清身后的那个男人有没有靠得太近。
阎殊觉得有点好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保持着和江清之间一米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六楼到了。
江清在最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来,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敲门——是在感知门内的情况。她的指尖贴着冰凉的铁门,闭上了眼睛,几秒后睁开,脸色沉了一些。
“阴气很重。”她说,“比那天城东那个厂房还重。”
沈渡走上前来,手掌贴上铁门,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门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里面的亡魂灵力波动不稳定。”他说,“有时候很强,有时候很弱。他大概在压制什么东西。”
两个人同时看向阎殊。
阎殊没有贴门,也没有闭眼。他就站在那里,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他想看电视。”阎殊说。
江清和沈渡对视一眼。
“电视没开,他想看。”阎殊的声音很平淡,“但他打不开。”
江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他是不是已经不会操作了?现在的电视都是智能的,老年人不会用,想看但开不了——这就是他的执念?”
阎殊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进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