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从口袋里掏出她从物业那里借来的备用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偏头对沈渡说:“你退后一点。”
“为什么?”沈渡皱眉。
“你们沈家有规矩。”江清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不掺和别家鬼差的事,尤其是我这一脉的。你退后,出了事不关你的事。”
沈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了江清一眼,想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说“我不是沈家,我就是我自己”。但江清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他不忍心跟她争——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想连累他。哪怕他根本不怕被连累。
“我退到楼梯口。”沈渡最终还是妥协了,“有事喊我。”
江清点了点头。
沈渡退到了楼梯口,双手插兜靠在墙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全身的灵力都已经调动起来了。他不是沈家这一代最强的天才吗?天才就该有天才的办法——不碰,但能看。出了事他第一个冲上去,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
江清转向阎殊,看了他一眼。
阎殊说:“我不用退。”
“我没让你退。”江清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你跟紧我,别乱走,别乱碰,别乱说话。”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又冷又闷,像是密封了很久的地下室。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玄关的一小块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混着药味、泡面味,和一种老人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江清踏进玄关,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的背挺直了,脚步变得又轻又稳,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这是生世鬼差的步法,能在不惊动亡魂的情况下靠近它。
阎殊跟在她身后,脚步几乎无声。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
是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佝偻着背,面朝电视机的方向。电视机是关着的,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江清蹲下来,和老头平视,声音很轻很柔:“王爷爷?”
老头没有反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电视机的黑色屏幕,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江清凑近了一些,仔细听了听。
“开……开……开……”
他在说“开”。
江清偏头看了阎殊一眼。阎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点了下头。
她想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面铜镜,对准了电视机。铜镜反射出门外透进来的光,在电视机的黑色屏幕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然后她轻轻转动铜镜的角度,让光斑在屏幕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老头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第一次看向了江清。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那层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起来。
“你……是谁?”老头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我是来帮你看电视的。”江清微笑着,一边示意阎殊赶紧找遥控器。
“王爷爷,你想看哪个台?”
老头盯着她手里的遥控器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电视。
“开……”他说。
江清按下了电源键。
电视屏幕亮了起来。刺目的蓝光瞬间填满了昏暗的客厅,老头被光刺得眯起了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弯成了一个弧度。
那是笑。
一个七十三岁的、孤独死去的老人,在死后第四天,终于看到了电视机亮起来。
江清把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退后了几步,给老头留出空间。老头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遥控器,手指穿过遥控器好几次才真正拿起来——他已经不太熟练了,生前最后那段时间,他大概也很少用这东西。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很吵。但老头看得很认真,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江清翻开册子,在空白的页面上写道:王某某,七十三岁,死因心梗,执念为“想看但打不开的电视”。执念已消。
她画完符印的瞬间,老头的身影开始变淡。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老头的身影随着笑声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个遥控器。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因为很小的事执着,因为很小的事流离于世间,因为很小的事不肯转世投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