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情罚鞭到底是什么,但这个名字让她后脊背发凉。她想起了阎殊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那种想藏却藏不住的、被他压了又压的某种情绪。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江清这个人,越是有人拿东西吓她,她就越要撞上去看看。
她写了第三张纸条。这次只有三个字。
“我不怕。”
纸条递出去之后,寝殿里安静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阎殊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江清在大殿上见过的漆黑鞭子。他的脸色很沉,眼底的暗色比平时更重,像是熬了很久没有合眼的疲惫混着什么东西压得太久快要裂开。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坐在玉床上的江清。
“你写完了吗?”他问。
江清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握鞭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看着他眉间那道比平时更深的皱纹,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将破未破的什么东西。
“没写完。”她说,“你不听我当面说,我就一直写。写到你听为止。”
阎殊握着鞭子的手紧了一下。
“江清。”他的声音低而哑,“你到底知不知道情罚鞭是什么?”
“不知道。你告诉我。”
“是——”
他顿住了。
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根漆黑的鞭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像是活的、有知觉的东西在抗拒着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清坐在玉床上的身影,看着她那双亮得戳人的眼睛,看着她仰起头来等他的回答的样子。
他忽然把鞭子收回了袖中。
“你不知道也好。”他说,“你好好待着。别写了。”
他说完转过身,像前两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深处。但江清这一次喊住了他。
“阎殊!”
他的脚步停了。
“我还是会写的。”江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她特有的、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倔,“你一天不答应我,我就写一天。你拿情罚鞭来我也不怕。你打我也好,罚我也好,关我一辈子也好——我话放在这儿了,我就是喜欢你。”
阎殊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寝殿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火都暗了一轮。久到江清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之前最后一口气:“别说了。”
三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温度。但江清听出了那底下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她坐在玉床上,没有再喊他。
但她写好了第四张纸条,放在了枕边。
—
江清写了第四张纸条之后,寝殿安静了两天。
不是她放弃了,是阎殊又不见了人。她问门口的鬼差,鬼差说大人去巡查十八层地狱了,要过两天才回来。江清把纸条叠好放回枕下,每天翻翻话本子,吃吃桂花糕,偶尔趴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花纹,然后等。
第三天傍晚,阎殊推门进来了。
江清正盘腿坐在玉床上啃一块桂花糕,看到他进来,嘴里的东西噎了一下,赶紧咽下去,扬起下巴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些,眼底的青黑重得像被人用拳头打了,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弦拉到了极限。
他走到矮桌前站定,手里没有拿鞭子。
江清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看到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前两天写的那张。纸条被拆开过了,折痕处被压得很平很平,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你看了。”江清说。
“看了。”
“那你答不答应?”
阎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纸条放回桌上,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快要把堤坝冲垮的东西。
“江清。”他开口,声音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哑,“你知不知道,地府有规则。”
“知道。你跟我说过。”
“我说的不只是地府的规矩。”阎殊看着她,一字一顿,“是天地规则。执掌秩序者,不得动情。这是天道法则,不因任何人改变。我若应了你,天罚会落在我们身上。”
江清的睫毛颤了一下:“天罚……会怎样?”
“雷刑。天雷灌顶,九死一生。”阎殊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罚鞭是用来惩戒对我动了私情的人的。每一次鞭刑会打散你关于这段感情的记忆和感受,打得越多,你忘得越干净。最后你会什么都不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清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怕。”她说。
“你应该怕。”阎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这不是你嘴硬就能扛过去的事。情罚鞭打在身上,你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会忘掉。你用过的禁术、受过的伤、跟我相处的每一天,都会从你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你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在这儿都想不起来。”
江清看着他。
她看着他握着纸条的手指骨节泛白,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碎掉的东西,看着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忽然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
“那你会忘吗?”她问。
阎殊愣了一下。
“我问你。”江清仰着脸看他,“我被打完之后会忘掉,那你会忘掉吗?你会把我忘掉吗?”
阎殊没有说话。
“你不会。”江清替他说了,“你记得。你会一直记得。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记得我做过什么事,记得我说过喜欢你这四个字。你记得,但我忘了。这是不是比我自己被打还要疼?”
阎殊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