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车俯冲下去的那一刻,风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姜梵感觉到那只手忽然反扣过来,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了。
结实,用力,不像是在寻求保护,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失重的感觉过去之后,那只手又松开了,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过山车到站,姜梵解开安全带跳下来,转头看俞安。俞安正在解自己的安全带,低着头的姿势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只有耳廓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怂不怂?”姜梵笑着问。
俞安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姜梵没再问了。他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等俞安跟上之后,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中间那半臂的距离被缩成了拳头宽。
俞安没躲。
第二个项目是鬼屋。俞安进去之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扭头看向姜梵。
姜梵正在跟售票窗口的阿姨确认学生证能不能打折,余光扫到俞安的目光,咧嘴笑了:“不敢?”
“没有。”俞安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说得比之前慢了半拍。
鬼屋里很暗,只有几盏绿色的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幽幽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音箱,循环播放着各种让人不适的音效——低沉的呻吟、刺耳的尖叫、金属摩擦的声音。姜梵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凑到一个假骷髅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做的还挺像。”
俞安没有回应。
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忽然从墙后跳出来,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眼眶下面画着两道血痕。姜梵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俞安就站在他身后,近到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操。”姜梵骂了一句,冲着那个工作人员摆摆手,“兄弟,吓死我了。”
那个工作人员咧嘴笑了笑,鞠了个躬,退回了黑暗里。
姜梵转过身,发现俞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得这么近了。昏暗的灯光下,俞安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平静,专注,没有恐惧,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不怕?”姜梵问。
“不怕。”俞安说。
“那你跟这么紧干嘛?”
俞安没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近到姜梵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然后俞安伸出手,握住了姜梵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扣住。
“走吧。”俞安说,语气跟说“这道题选C”一模一样。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忽然觉得这鬼屋也没那么可怕了。他没挣开,也没说话,就这么让俞安握着往前走。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刺眼得很。俞安松开姜梵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扶了他一下。他低头拧开那瓶一直没怎么喝的水,抿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姜梵。
姜梵接过来,注意到瓶口的水位下降了一截。他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俞安已经转过头去看远处的摩天轮了,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干净得不像话。
“想去坐那个?”姜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俞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收回去:“来都来了。”
摩天轮比想象中慢得多。座舱缓缓上升的时候,整个城市像一张被摊开的地图,游乐场里的那些喧嚣和吵闹被拉远了,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座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座位,姜梵靠在一边,俞安坐在另一边。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俞安的肩膀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他低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很淡,像画上去的。
“俞安。”姜梵忽然叫他。
俞安转过头。
“你今天开心吗?”
俞安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笑,也说不上是柔软,更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的水色。
“嗯。”他说。
姜梵笑了一下。他把腿伸过去,脚尖碰了碰俞安的鞋,动作跟平时踢石龙江涛没什么区别,但力道轻了很多。
“那就行。”姜梵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游乐设施缩成了小块的色块,人群变成了移动的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俞安在那一刻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姜梵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
快到姜梵差点以为是风。
但姜梵知道那不是风。
他没有收回手。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在这一天里被一点一点地缩短,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过程。从过山车上的五秒钟,到鬼屋里的手腕,再到摩天轮上这一个指尖的触碰。
每一步都不动声色,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座舱开始下降了。姜梵偏头看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俞安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整个六月的阳光。
不算烫,但足够让人知道,下面是真的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