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号早晨六点四十,俞安就出了门。天已经亮透了,但太阳还没升到楼顶以上,街道被两侧建筑的阴影覆盖着,空气里有夜间残留的一丝凉意。他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带子调整到刚好贴着后背,步频不快不慢。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袋小笼包和两杯豆浆,店主认识他,多给了一小袋醋。
到姜梵家门口的时候七点过五分。凌霄花上还挂着露珠,花瓣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他按了门铃,等了大约二十秒,门开了。
姜梵站在玄关里头,校服穿好了,浅蓝色T恤外面套着白色短袖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头发明显用水抹过,但后脑勺还有一撮顽固地翘着。他打了个哈欠,看到俞安手里的早餐袋子,眼睛亮了一下。
"你买的?"
"路上顺便。"俞安把袋子递给他,自己弯腰换拖鞋进了玄关,顺手从鞋柜上拿了个塑料袋把俞安换下的鞋装好。
姜梵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俞安吃了没?"
"阿姨好,还没。"
"那正好,桌上有煮鸡蛋,你俩一块儿吃。"她放下杯子回厨房去了,背影被晨光从窗户里照得一清二楚,动作利落。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姜梵拆开小笼包袋子,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把包子一个个夹到碟子里。俞安坐在对面剥鸡蛋,蛋壳完整地脱下来落在桌角的纸巾上,剥好的鸡蛋放在姜梵碟子旁边。姜梵看了一眼,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只小笼包夹到俞安碗里。
"你吃你的,我自己会剥。"
"你剥得比狗啃的好看。"姜梵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俞安没有反驳,低头吃那个小笼包。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盘子边沿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姜梵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放在两人面前,坐下喝茶看着他们吃。
"第一天上课,别犯困。"她说。
"不会。"俞安先答了。
姜梵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餐出门的时候七点半。两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晨光已经从楼顶越过来铺满了整条街。路边的梧桐叶子在微风里翻动,叶背浅灰色的绒毛反射着光。姜梵走在俞安左边,手里的豆浆已经喝完了,纸杯捏扁攥在手里准备找垃圾桶扔。
"你昨晚几点睡的。"俞安问。
"十二点。"姜梵说,然后补了一句,"整理暑假的错题,整理到一半翻出来你看。"
"看到了。"
"你看到了?"
"你给我发那张照片的时候。"俞安的步伐没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你拍到桌角了,上面摊着三张卷子,标了日期。"
姜梵愣了一下。他那张照片拍的是摊开的笔记本,边角确实带到了桌面上压着的旧卷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俞安留意到了。
"你到底有多细。"姜梵小声说。
"比你细一点就行。"俞安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极淡,但姜梵捕捉到了。
学校大门外已经人来人往了。保安站在门口维持秩序,骑电动车送孩子的家长在校门外排了一排,按着喇叭从缝隙里穿过去。姜梵跟着俞安从人缝里挤进门,教学楼一楼走廊里飘着拖地后的水汽味,值日生在弯腰擦楼梯扶手。
教室在三楼东头。两人上楼梯的时候碰到了何雨,她正抱着一摞暑假作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两人之后冲他们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开学第一件事就是交作业,叶丹说今天放学前收齐。"何雨把作业本放到窗台上喘了口气,"你俩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俞安说。
"写了。"姜梵说。
何雨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姜梵你暑假作业最后一周补的吧。"
"补也是写了。"
何雨笑了一声,抱着作业本走了。两人继续往教室走,走廊里敞着的窗户把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作业,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翻新发的课本。
俞安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干净净的,新学期的课表还没贴,桌角放着一摞发下来的新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科一科码得整整齐齐。姜梵跟过去坐下,把书包挂好,伸手翻了翻那摞新书。
"谁发的?"
"值日生放桌上的。"俞安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放好,"你的那摞也有。"
姜梵低头看自己桌角,果然也是一摞新书,书脊崭新,翻开还有油墨的气味。他不知道俞安什么时候注意到值日生发了书、什么时候把他的那摞放到了自己桌上,但这种事俞安做习惯了,他问也是白问。
早自习铃响之前叶丹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几份表格和一个保温杯。走到讲台上先把杯子放下,然后拍了拍手让全班安静。
"新书都拿到了吧?"她的声音在教室前排听得清楚,"今天不讲新课,上午四节课各科老师来收暑假作业和发上学期的成绩单。下午班会课说高三安排。课表贴后门旁边,自己拍了。"
底下有人小声哀叹说暑假作业白写了还得收上去。叶丹没理他们,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姜梵对上她的视线,叶丹的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又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早自习后半段俞安把那本英语高频词小册子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间。姜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开册子开始默读第一页。俞安坐在旁边翻语文课本的目录,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偶尔会在翻页的间隙蹭一下姜梵肘边。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的老教师,戴着银框眼镜,一进教室就拎着两根粉笔开始写板书,满黑板的导数公式密密麻麻排下来。姜梵盯着黑板看了几分钟,感觉有些地方暑假俞安给他讲过的能对上,有些地方还不熟。他在草稿纸上把不熟的地方画了圈,旁边俞安的笔忽然伸过来,在其中一个圈旁边写了个"3.2节例三",然后收回去了。姜梵偏头看他,俞安正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演算,表情专注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第二节课物理,换了一位年轻男老师,说话快,讲课节奏猛,一节课翻了十几页教材。姜梵跟得有点吃力,中途卡在一个受力分析的步骤上,笔尖停在草稿纸上不动了。他旁边俞安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点了点草稿纸的某个位置,姜梵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思路通了。他低头继续写,余光里俞安的笔已经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本子上。
课间操的时候全班下楼排队。姜梵站在队伍中间,身后隔了两排的位置是俞安。广播操的音乐响起来,大家开始做动作,做到扩胸运动的时候姜梵胳膊往后一抻,手指碰到一个温热的指尖。他没回头,那根指尖也没有躲,轻轻碰着他的指节,一直到扩胸运动结束才收回去。
姜梵觉得自己耳朵热了,好在周围都在做操没人注意。
第三节课英语,老师是位中年女老师,说话慢但严厉。她把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单发下来,念到姜梵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念了分数,比上学期中段提升了二十多分。姜梵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攥了一下笔,余光里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课间韩范从前排跑过来,趴在姜梵桌边压低声音说:"李春光那边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我刚才听说他早上在办公室问叶丹你俩座位的事,叶丹把俞安交的申请给他看了。"
"然后呢。"
"然后李春光没说话。"韩范耸了耸肩,"叶丹说'成绩说话',他就没再提了。"
韩范说完走了。姜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阳光白晃晃的,塑胶跑道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俞安在旁边翻下一节课的教材,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轮廓分明。
"俞安。"
"嗯。"
"你那份申请,怎么写的。"
俞安翻书的动作停了。他偏过头来看着姜梵,窗外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得浅了一度。
"写的是,因为同桌学习互补,对双方成绩有正向影响,申请保留原座位安排。"俞安说完,补了一句,"叶丹让加了'已试用一学期,数据证明有效'。"
姜梵看着他,心里那个问题盘旋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你没写别的?"
俞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面上的草稿纸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下。俞安伸手按住纸角,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写了。"他说,"最后加了一句。"
"什么。"
"'本人自愿承担一切连带责任,若因同桌关系影响成绩,由本人负责补回。'"
姜梵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俞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但姜梵知道那份申请是白纸黑字交到李春光手里的。俞安用自己的成绩和"连带责任"做担保,把两个人绑在同一张纸上,签了名递上去。
"你疯了。"姜梵说。
"没疯。"俞安把目光收回去,翻开英语教材的下一页,"我不会让你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