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上面红色的数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想用功过。
午饭的时候食堂人挤人。姜梵和俞安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刚放下筷子，两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就晃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桌子剩下的两个位置占了。
"靠，姜梵你坐这么偏，让我们好找。"石龙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比姜梵矮半个头，骨架大，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占了大半张椅子。
江涛从另一边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把筷子拆开，"二楼那边根本没位置了，我俩从一楼绕过来的。你们英语课下课就跑没影了，也不等等我们。"
姜梵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跟俞安一起去食堂的，没看见你们。"
"你眼里除了俞安还能看见谁。"石龙随口嘟囔了一句，低头扒了两口饭，抬头瞅了瞅坐在姜梵对面的俞安。"安学霸，暑假你俩真天天泡图书馆？"
"嗯。"俞安抬眼看他一眼，把碗里的菜心夹了一根放进姜梵碗里，动作自然得跟呼吸一样。
石龙和江涛同时愣了一下。石龙嘴里含着饭，目光在俞安的筷子和姜梵的碗之间来回扫了两趟，转头看江涛，江涛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但谁都没出声问。
江涛先开口转了话题："对了姜梵，昨天叶丹发的那个时间表你看了没，第一次月考九月十号，咱俩体育课这学期估计要泡汤。"
"泡就泡了，反正你体育也不及格。"石龙在旁边补刀。
江涛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餐盘边缘，"你一个肾虚男别说话。"
两人打闹的功夫，姜梵低头把碗里那根菜心吃了。俞安的筷子又伸过来了，这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石龙终于没忍住，放下筷子看着俞安说："安学霸，你自己碗里也有肉，你老往姜梵碗里夹干什么。"
姜梵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俞安表情不变，喝了一口汤，说："他昨天打球抽筋了，补点蛋白质。"
石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拍了拍姜梵的肩膀。"打球抽筋你跟兄弟说啊，我给你带瓶运动饮料。你也真是的，大夏天打球不补电解质。"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扒饭了，完全没注意到姜梵从耳朵红到脖子的颜色。
江涛没说话，但他一直看看姜梵又看看俞安。等石龙把话题扯到中午要不要去打一会儿篮球的时候，江涛接了句行啊，然后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姜梵的鞋尖。姜梵抬头看他，江涛冲他挤了一下眼，那个表情意味深长，但什么话都没说。
饭后石龙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江涛一个人走在姜梵旁边往教室走。俞安去水房接水，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
"姜梵。"江涛喊了他一声，步子慢下来。
"干嘛。"
"你跟俞安，你俩暑假真就光补习了？"
姜梵脚步没停，但耳朵又热了。"不然呢。"
江涛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背。"行，补得好。你理综提了三十分，这成绩你妈看了都高兴。"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度，"反正你高兴就行。"
姜梵偏头看他，江涛已经快走几步上了楼梯，冲他摆了摆手。"走了，下午第一节语文，你别迟到。"
下午第一节下课，石龙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屁股坐在姜梵前面的空座位上，转过来跟姜梵说话。俞安在旁边写题，石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梵。
"你俩真是同桌啊，上学期坐一起这学期还坐一起。我同桌换了个戴眼镜的女生，上课老借我笔记抄，烦。"
"那不挺好，有人帮你记笔记。"姜梵说。
"好什么好，她字太小了我看不清。"石龙嚼着棒棒糖，目光落在俞安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一排排的，"安学霸你字写得真好看，跟你人一样。"
姜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石龙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一个直男对另一个男生的纯粹羡慕，但姜梵听着心里还是微妙地动了一下。他偏头看俞安，俞安头也没抬，说了句"谢谢"。
石龙完全没注意到什么异样，站起来拍了拍姜梵的书桌。"走了，下节物理，你去不去。"
"去。"姜梵站起来，俞安也合上了本子。三个人一起往走廊尽头的物理教室走，石龙走在中间，左胳膊碰一下姜梵，右胳膊碰一下俞安，浑然不觉两人从他肩膀上方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物理课上老师讲电场，石龙坐在姜梵后面一排，中途递过来一张纸条。姜梵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一行字："你俩上课眼神交流太多了，我刚才数了，五分钟看了三次。"
姜梵把纸条揉了塞进桌洞里没回。过了两分钟又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次上面写的是："算了当我没说，你好好听课。对了放学一起走，江涛说门口新开了个奶茶店。"
下课铃响的时候石龙从后面拍了拍姜梵的肩膀，"走着？"然后转头冲俞安也招呼了一声，"安学霸一起呗，请你喝奶茶。"
俞安收好书包站起来，看了姜梵一眼。姜梵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俞安就说了句"行"。
四人在校门口汇合。江涛从另一边跑过来，书包带子在肩上晃荡着，看到俞安也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来站在石龙旁边。奶茶店开在斜对面巷口，店面不大，里面坐满了放学的学生。石龙挤到柜台前面点单，回头冲后面喊了句"姜梵你喝什么"。
"柠檬水。"
"俞安呢？"石龙又问。
"一样的。"
石龙转头跟店员说"两杯柠檬水一杯珍珠奶茶一杯四季春"，然后掏手机扫码付了。江涛在旁边伸手拦了一下，石龙已经付完了，回头冲他龇牙一笑："你上次请我吃烧烤，这杯我请。"
四个人端着奶茶从店里出来站在巷子口的树荫底下喝。石龙吸了一大口珍珠，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含含糊糊地跟江涛说下周篮球赛的事。姜梵站在俞安旁边，手里的柠檬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俞安低头喝了一口，手垂在身侧，小指在姜梵的手背外侧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石龙什么也没看见，还在跟江涛讨论篮球赛的对阵表。江涛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你俩下周末来看我们打球啊。"石龙把最后一口珍珠嚼完，朝两人晃了晃空杯子，"高二那帮人说今年要赢我们班，我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man！"
"行。"姜梵说，"有空就去。"
"什么叫有空就去，你必须来。"石龙把空杯子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拍拍手，"安学霸也来，给我们当拉拉队也行。"
俞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行。"
四人又站在树荫底下聊了一会儿，石龙先走了，说晚上加练跑步。江涛跟他一起走的，走之前回头看了姜梵一眼，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快步追上了石龙的背影。
剩下两人站在树下。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肩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姜梵侧过头看俞安，俞安正低头把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盖盖紧，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石龙这人挺逗的。"俞安说。
"他就那样，什么都不往心里装。"姜梵看着他，"江涛好像看出来了。"
俞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柠檬水杯放下来看着姜梵。"看出来了也没什么。"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俞安把杯子递到姜梵手里，让他帮忙拿着，自己伸手把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动作随意，"担心他们知道了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姜梵想了想，摇了摇头。"江涛应该不会。石龙——他根本看不出来。"
俞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就平了，但姜梵觉得路灯的光在那个瞬间亮了一度。
"那就行了。"俞安从他手里把柠檬水拿回来，喝了一口，"走了，送你回家。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别迟到。"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天的暑气散尽之后微凉的温度。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顺着人行道一路往前延伸。
走出一段路之后姜梵伸手碰了一下俞安的手指，俞安没有躲，手指微张了一下，让姜梵的指尖滑进指缝里，轻轻扣住。两人继续往前走，手垂在两人之间，十指松松地扣着，路灯的光一段明一段暗地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江涛要是问你，你怎么说。"姜梵问。
"实话。"
"什么实话。"
俞安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瞳孔照成浅琥珀色。"就说你是我男朋友。"
姜梵握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一下，耳朵热了，但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上去。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在八月初的晚风里，手扣在一起，影子交叠着，一直延伸到街角转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