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得庭院枯叶簌簌作响,傅府自傅远被罢官归乡后,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彻底消散,整座宅邸笼罩在一片冷清萧索之中。往日登门拜访的同僚、门下子弟尽数绝迹,整条街巷都透着人走茶凉的淡漠。
内院暖阁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屋中人心中的郁结。傅婉萍身着藕荷色绣兰锦袄,端坐在窗边,一双秀眉紧紧蹙起,手中丝帕被反复揉捻,眼底满是愤愤难平。
阿爹驻守北境十数载,历经大小战事,守得边关安稳,论忠心、论功绩,朝堂之内有目共睹。可就因为立场不合,便被罗织空泛罪名,一纸诏令削去军职,半生戎马付诸流水。如今人人避之不及,昔日情谊尽数化作云烟,这般境遇,让自幼随父辗转军营、深知其父为人的傅婉萍如何甘心。
“不过是派系相争,便容不下一位尽心报国的老将。”她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懑,“阿爹坦坦荡荡,从不掺和朝堂私斗,到头来还是被无端构陷。那些手握权柄之人,为了一己图谋,竟全然不顾公道二字。”
贴身侍女立在一旁连连劝诫:“小姐轻声些,如今风声极紧,老爷再三叮嘱阖府谨言慎行,若是言语外泄,怕是又要生出祸端。”
“我晓得分寸,只是心中实在憋闷。”傅婉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泛起一丝酸涩,“爹爹看似淡然接受,可夜里我好几次看见他独自立在院中,望着北境方向出神。他哪里是真的不在意,只是不愿连累家人罢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暖阁门帘微动,一道青衫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江玉行。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温厚。二人情投意合,私下早已互定心意。如今傅家失势,旁人纷纷避嫌,唯有他依旧如常,趁着书院休沐,悄悄前来探望。
傅婉萍见了他,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起身迎上前:“你可算来了。”
江玉行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她蹙起的眉眼,便知她依旧在为傅远蒙冤一事郁结。他先对着侍女微微颔首示意,待侍女识趣退至门外守着,才柔声开口:“我在书院听闻府中之事,心中一直挂记。看你这样子,又是在为傅将军抱不平?”
“怎能不气?”傅婉萍语气依旧激动,“爹爹忠心为国,却落得这般下场。如今满城风声鹤唳,往日故友闭门不见,好好一个忠良之家,竟成了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江玉行拉着她在窗前落座,语气平和沉稳,一点点安抚她躁动的心绪:“我明白你的愤慨。傅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无端遭此变故,任谁都会心中难平。可如今大势如此,李家与定国公联手掌控局面,风头正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白颠倒,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能说吗?”傅婉萍反问,语气里带着少女的执拗。
“公道自在人心,却不是靠一时意气争来的。”江玉行目光澄澈,看得通透至极,“傅将军主动解甲归田,看似失意,实则是最稳妥的保全。如今风暴才刚刚掀起,朝堂厮杀只会越来越凶险。抽身局外,至少能护得傅家上下平安。若是执意争辩,反而会被对手抓住把柄,引来更大的灾祸。”
他出身寒门,无权无势,看多了世态炎凉与权势倾轧。自从和傅婉萍相知,便一直默默担忧傅家处境。此番风波爆发,他虽无力扭转大局,却只想劝心上人稳住心神。
傅婉萍沉默下来。她也知道江玉行说得是实话,可心底那口闷气始终难以消解:“我只是不甘心。爹爹戎马半生,不该被这般对待。”
“我懂。”江玉行放缓语调,语气温柔了几分,“委屈暂且压在心底。如今最要紧的是闭门蛰伏,静待时局变化。盛极必衰乃是常理,眼下对方气焰再盛,也不可能一直把持局面。我们只管安守当下,你也切莫日日伤怀,平白熬坏了身子。”
二人独处一隅,没有旁人窥探,话语里既有对时局的剖析,也藏着彼此的温情。傅婉萍靠在一旁,心绪渐渐平复。外界风雨飘摇,满街冷漠,可至少还有他愿意真心相待、出言宽慰。
这时,外院传来脚步声,傅远缓步走入暖阁。他一身素色便服,面容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身姿端正。方才门外侍女早已通报江玉行来访,他并未阻拦。
见到江玉行,傅远神色平和,并未因家门失势便摆出身分隔阂。江玉行连忙起身行礼:“晚辈见过傅将军。”
傅远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我知晓你常来劝慰小女,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