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贺声沸沸扬扬,落在贺麦耳中,却只剩一片浅浅空响。
礼台之上,定国公亲赐的“怀宁”二字,清亮落地,刻入司马追寇弱冠之年的命格里。
贺麦儿立在同窗人群之中,一身浅青校尉官袍还带着未褪尽的北境肃气,眼底悄然漾开一缕绵长感慨。
年少书院同窗,朝夕共读、并肩论道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转眼数年流转,众人各入朝野,身不由己,早已不是当年纯粹无忧的少年少女。司马追寇沉稳端方,褪去年少青涩,一身玄色冠礼礼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温润,彻底长成了世家可担重任的世子模样。
就在司马追寇抬眸环视满堂宾客的刹那,二人目光猝然相撞。人群喧扰,车马喧哗,周遭人声鼎沸,可天地间仿佛骤然一静。隔着满庭衣冠显贵、旧友亲朋,遥遥一眼,无声胜有声。
司马追寇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定在她身上,温柔、克制,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缱绻与隐忍,浅浅缠绕,不肯挪开。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深重,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唯独为她留白。
贺麦心头微颤,下意识垂了垂眼睫,耳根微热,却并未躲闪到底。转瞬抬眸回望,眼底带着浅淡的怅然、克制的动容,还有一份心知肚明的无奈。
这一眼暧昧缱绻,无声拉扯,落在虚空里,无人察觉,却在二人心底层层漾开涟漪。
他们彼此都太清楚对方的立场与归宿。
定国公府早已暗中站队,依附太原世家李垣,彻底归于东宫对立面。司马追寇身为国公府嫡世子,生来便绑缚家族荣辱,身不由己,往后注定要与皇太孙利恒为敌。
而她贺麦,自水木书院起便追随利恒,受他知遇、信他本心,北境两年蛰伏历练,如今奉东宫密诏回京,更是彻彻底底的东宫心腹,此生立场,牢牢系于储君一脉。
他属李家,她随东宫。
从站队落定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天生的对立,是朝野棋局里注定相悖的两方,前路唯有针锋相对,再无坦荡同行的可能。
隆家中立自保,布家阴诡窥伺,罗家婚定东宫,各方势力泾渭分明,唯有她与司马追寇,隔着党派阵营、家族荣辱,隔着一场注定为敌的宿命。
冠礼宴席直至入夜,月色高悬,灯火满城。宾客陆续散去,同窗众人各自归家,热闹喧嚣尽数落幕,定国公府重归静谧。
贺麦正欲随人流离去,身后却有小厮悄然追来,低声恭敬传话,是司马追寇特意遣人相邀,于府后僻静临水别院一见。
她沉默片刻,终是移步,孤身赴约。
别院临水,晚风微凉,吹皱一池秋水,也吹乱了满院灯影。四下无人,僻静幽深,全然避开了府中侍卫仆从,是绝佳的隐秘之地。
司马追寇已然褪去冠礼礼服,换了一身素雅常服,立在廊下月下,身姿清挺,眉眼浸在月色里,褪去了白日的规整肃穆,多了几分私下的柔软与落寞。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贺麦身上,温柔又沉重。
“麦儿。”他轻声唤她,语气是独属于二人的亲昵,片刻后,嗓音微哑,带着几分执拗的期许,“往后,你可以唤我怀宁。”
一字怀宁,是他新生的字号,是他弱冠成人的印记,亦是他只想独独赠予她的私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