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沉默良久,道:“很远。”
“多远。”
“八百年后。”
赵明诚盯着那只建盏,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溪亭那天。她……是怎么落水的。”
李清照愣了一瞬。
“失足?”
“她不是会失足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那片水里泡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划回来。那天早上,她忽然说想去溪亭,说想一个人去。我没多想,就让她去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他顿住了。
“我守着你的这两天,一直在想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像是在告别。”
李清照没说话。
“你现在在她身体里,”赵明诚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能不能……感受到她?知不知道那天下午,在水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脑子里就涌上来一阵凉。
那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里,那个真正的李清照,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的手指攥紧了。
“……是失足。”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飘,“也不是失足。她在水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没躲。”
“什么意思。”
“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被风带下去了。”
赵明诚猛地站直了身体。他的手在抖,很轻微,但停不下来。他垂下眼,伸手把那只建盏端了起来。
他端到嘴边,没喝,又重重放下了。
“三天前,”他说,“金人那边来了一封信。要一份南下的军情。送出去,我活不了。不送,她知道的所有人,都活不了。”
“她大概觉得,如果她不在了,我就不用选了。”
“她把自己押上去,好让我脱身。”
他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她怎么会觉得,我会让她一个人押上去?”
李清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他对面。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手背朝上。
一行淡金色的字,正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渗。
主线任务:走完“李清照”的历史剧本。
任务列表:
丧夫(进行中)。
丧国(进行中)。
丧藏书(进行中)。
孤独终老(进行中)。
任务完成奖励:返回现代。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
赵明诚死死盯着那行字,直到那行字消散在空气里。
“这是什么。”
“我的锁链。”她把右手覆在滚烫的左手手背上,“它要我看着她死,看着你死,看着你们所有的书都化成灰。然后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回到我的时代。它说,这叫走完历史剧本。我说——”
她抬起眼。
“我不走。”
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
赵明诚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她还在吗。”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红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抹完又笑了,笑得比哭还用力。
“在。她在这里面。溪亭的水、摔碎的砚台、烧掉的词稿,都在这里面。我不会让她消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也不会让你。”
下一秒,赵明诚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他把那张从手稿上撕下来的密文纸条飞快地折好,塞进她的手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紧紧握住。
“跟我来。”
“去哪儿。”
“建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烧尽一切的决绝。
“送那份要命的情报。”
窗外,终于起风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满桌的手稿被吹得翻过来、扣过去。
七月初四,天还没亮透。
归来堂那扇沉重的木门从里面推开,吱呀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整个青州城都还在睡。石板路潮乎乎的,蒙着一层水雾,鞋底顷刻就湿了。
赵明诚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只书箱,不大,里面是那十五车藏书里挑拣出的几卷孤本拓本。剩下的,连同那些没烧完的词稿,全都锁在了归来堂里。
李清照回头看。门楣上那块匾额被晨雾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的轮廓。
归来堂。
她没出声,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会回来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