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赵明诚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然后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把她拉上马时,手臂上那道镣铐留下的旧疤擦过她的掌心,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她在他身后坐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腰。他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
马走了。
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守城的兵士正打着呵欠推开城门,看见他们,也没多问,只当是寻常早行的客商,挥挥手就放行了。
城外的晨雾散了些,官道两旁的杨树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你之前说,”赵明诚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知道所有关于我的事。”
“嗯。”
“那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大部分。但历史书上那个赵明诚,不会藏密文,不会送情报。所以从今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新的。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是新的。”
他没说话。马蹄踩过一片碎石子路,声音变得细碎。
过了会儿,他才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她把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后背。
“因为有些人,不该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死在骂名里。”
马背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些。
晨雾彻底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后面挤出来,把官道照得一片亮白。
建康就在那儿。
赵明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缰绳的手。那道旧疤在晨光里。他没有回头。
“你还说,你读过所有关于我的事。”
“嗯。”
“哪一本。”
“很多。但最要紧的一本,是你跟她一起写的。”
“《金石录》。”
“对。”
“后序里,她写了什么。”
“写你们在归来堂赌书泼茶,写怎么校勘完两千卷,题了五百零二卷的跋。写你下了衙,她就着烛火给你磨墨。”
“写完以后,她说——如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
赵明诚很久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不紧不慢。
“我还没死。”他忽然开口。
“对。”
“墓木也还没种下去。”
“对。”
“那就还有时间。”
马头一偏,拐过了岔路口的路碑。路碑上“建康”两个字风吹日晒,斑驳不清,但方向是准的。
出青州往南,官道沿着河走。暑天赶路,马走得不快,赵明诚有意压着速度。李清照坐在他身后,从出城就没怎么说话。
走了大约十里地,李清照忽然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东西就在那儿。从书房里亮过一次之后,它就没了动静。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它还在吗。”赵明诚的声音冷不丁传来,他没回头。
“在。没动静。”
“它要你做什么。”
李清照把系统的四件事告诉了他。丧夫、丧国、丧藏书、孤独终老。
马蹄声停了半晌,又重新响起来。赵明诚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
“抹杀是什么意思。”
“从根上被拔掉。没人会记得我,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
“所以你来这儿,是要走完这个剧本,还是不走。”
“不走。”
“不走就要被抹杀。”
“对。”
“那你还是要走。”
“我说了不走!”她的声音忽然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替我决定?”
赵明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像她。”他说。
“什么?”
“刚才那句话。‘你能不能别替我决定’。她以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李清照一下子没了声音。
马拐过一道弯,路边有个简陋的茶棚。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摆着三四张桌子。卖茶的老头靠在灶边打盹,灶上的大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歇会儿。”赵明诚勒马,翻身下来,然后伸手扶她。
两人要了壶茶,面对面坐下。桌子是歪的,李清照随手拿自己的茶杯垫了一条桌腿,桌子才稳当了。赵明诚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颜色深得像药,一口下去,苦得人舌根发麻。
“你说你知道所有关于我的事,”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那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被关进大理寺吗。”
“知道一些。说书的版本,语焉不详。”
“我说给你听。”
他看着桌上那个水圈。
“靖康元年,城破之前,我在枢密院架阁库管文书。小差事。有天夜里,宫里送出来一批密函,三十二封,要分送各路守将。函里是什么我不能看,只知道三日之内必须送到。”
“送出去了?”
“三十一封。最后一封,送应天府的,我亲手交给了信使。结果信使出城时被金军的探子截了。信,落在了金人手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水渍洇开,成了一个模糊的印。
“金人顺藤摸瓜,查到是我经手。逼我交出枢密院在城外的内应名单。我没交。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
李清照端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你最后交出去的那张名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