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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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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青州城热得像蒸笼。赵明诚开始咳嗽。起初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李清照问他怎么了,他说夜里着了凉。后来咳得越来越勤,有时半夜里也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掏东西。

有天他在书房里校拓片,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伸手去端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案上,洇湿了半页刚誊好的稿子。

“怎么了?”李清照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米糠。她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块湿了的稿纸放在窗台上晾着,转过身来看他。

“没端稳。”他用袖子擦桌上的水渍,擦得很用力。

“我问的是你。”她站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多久了。”

“就这几天。天热,上火了。”

李清照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拿开,翻过来。手心是凉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色——不是墨迹,是血管透过皮肤显出来的颜色。去年还没有。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手浸在盆里浸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泡皱了才拿出来。她想起建康军医说过的话——“都是皮外伤,没动到筋骨。”但军医没听过他咳嗽。那天在粮仓里被吊了一夜,伤口化脓发了三天烧,后来好了,他也没再提过。可底子到底是伤着了。

夜里,赵明诚咳得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摸黑走到书房去。他坐在书案前,没点灯,手捂着嘴,把咳嗽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清照端着灯站在书房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月白的中衣背后湿了一大块,贴在肩胛骨上,骨头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比去年瘦了太多。

“赵明诚。”她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笑了笑,笑得很抱歉。月光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极深的法令纹,嘴角那道在粮仓里被打裂的伤疤早就愈合了,但疤痕还在,月白色的,像一条旧线缝在嘴角。

“把你吵醒了?”

她把灯放在书案上,脸上没有哭,没有慌,就是一种很安静的、盯着的表情。“明天去城东找徐大夫。”

“真的就是上火——”

“你在粮仓被吊了一夜,鞭伤烫伤化脓发烧。军医说没动到筋骨,可军医没说你的肺。”她顿了顿,“我在建康问过军医。他说有一种伤是看不出来的——重伤之后调理不好,肺里会落下病根。当时看没事,过几个月、过一年,慢慢就显出来了。你从回来到现在,调理过吗?从建康走了一个月回青州,路上啃干粮喝凉水。回来之后天天熬夜编书。让你多睡一会儿你说书没校完,让你多吃一口你把蛋黄夹到我碗里。你什么时候调理过?”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端着灯的手在微微发颤。灯油在铜盏里晃了一下,火苗也跟着晃了一下。

赵明诚伸手把灯盏接过来,放在桌上。

“明天去。”他说。

徐大夫的医馆在东街尽头,门面很小,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面的漆字已经斑驳了。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甘草、麻黄、杏仁、石膏,混在一起,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徐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干瘦干瘦的,手指却出奇地稳。他把赵明诚的手腕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在寸口处,闭着眼号了好一会儿。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药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李清照站在赵明诚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掐着手指,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徐大夫睁开眼,又看了看赵明诚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把听诊用的竹筒贴在他后背上让他深吸气。赵明诚吸了一半就咳起来了,咳得整个后背都在抖。

“去年受过重伤。”徐大夫放下竹筒,不是问句。

“是。”

“伤后没有好好养。”

赵明诚没说话。

“肺经受损,气血两亏。拖了太久,落下病根了。”

李清照掐着手指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能治好吗。”

徐大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大夫看病人的那种平静,是大夫看家属的那种。

“老夫开几帖药。止咳化痰,固本培元。但病根这东西,去了就是去了,不是说吃药就能长回来的。他底子伤了,往后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熬夜。”他拿起毛笔在药方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能做到吗。”

李清照接过药方,点了点头。“他做不到。我盯着他做。”

徐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明诚,没说什么,转身去药柜前抓药。他从一格一格的小抽屉里抓出药材,每抓一味都在戥子上称一称——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桑白皮、葶苈子,一样一样地摞上去,最后用细麻绳捆好。他把药包递过来的时候,枯瘦的手指在药包上按了一下。

“每天一帖。三碗水煎成一碗。晚饭后服。”

赵明诚从怀里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徐大夫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他,把铜板推回去两个。

“赵先生。青州城里谁不知道你跟金人对着干的事——你被抓走那阵子,茶叶铺张老板去庙里给你烧过香,城门口老卒每天骂金人骂到嗓子哑。你的名字不是只写在枢密院的案卷上,是写在青州城的街坊嘴上的。诊金不收,药钱减半。你要推辞,下次不要来了。”

赵明诚没有说话。他把那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医馆。李清照跟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大夫一眼,徐大夫已经坐回诊桌前,闭着眼,像是刚才那番话花了他不少力气。

药是李清照煎的。

她在灶房里支了个小炭炉,把药罐子搁上去,拿蒲扇慢慢地扇火。药味从灶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天井,又顺着风飘到巷子里。隔壁邻居探头问了一句“谁家煎药”,看见是她,又缩回去了。

赵明诚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卷拓本,但目光没落在纸上。他看着灶房里那些药蒸汽从破窗户里往外涌,白茫茫的,被桂花树的枝叶挡住了,在树冠下面绕了好几圈才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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