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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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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扇了,火候够了。”他朝灶房喊。

“你懂还是我懂。”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徐大夫说了,三碗水煎成一碗。现在才煎了一半。”

“煎药又不是煮粥,火大一点怕什么。”

“煮粥你比我在行,煎药你就别插嘴了。”她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道黑印子——大概是不小心用沾了炭灰的手抹上去的。

赵明诚看着她那张花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烛火那种亮,是更深的东西,像归云铺那个灰蓝眼睛的老儒翻开一本被虫蛀了的书时眼里亮起来的那种光。

“你看什么。”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脸上那道黑印子。”

她拿袖子擦了擦,擦完更花了。他也不提醒。等她回了灶房,他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她蹲在药罐子前面,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后颈上全是汗,碎头发黏在皮肤上。

“易安。”

“嗯。”

“徐大夫说的是实话,对不对。病根落下了,治不好。”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摇扇子。“徐大夫说的是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熬夜。你哪样没占。”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没有回答。灶房里只有药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蒲扇摇动的风声。过了很久,她把蒲扇搁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炭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纹以前是没有的。

“病根落下了,不容易好。但你听清楚了——不容易好,不是不能好。他说先吃一个月药,固本培元。那就先吃一个月。一个月不好就吃两个月,两个月不好就吃到明年。你不准再说丧气话。你在暗狱里三十一天都没死,在粮仓被吊了一夜也没死,一个咳嗽就想把你打倒?你想都不要想。”

她的声音本来很高很硬,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哑了——是压着的那种哑,不是放声哭,是把哭硬生生掐在喉咙里。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但她闭紧嘴,不让抖传到别处去。

赵明诚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滚烫的,洇在他肩头的衣裳上。他低着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吃到明年。再不好,吃到后年。等药吃完了,我带你去相国寺——不是汴京那个,青州也有个相国寺,小是小了点,但庙会上有人卖翻刻的拓本,假的,你要不要看。”

“看。”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很重的鼻音,“假的也要。”

半个月后,辛弃疾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字迹比序文里更潦草了些,大约是军务间隙匆忙写就的。信上说书已平安运抵淮上,存入了义军文书库房,库房新修了防水隔层,是她上次托他加的那层油毡。末尾加了一句问候:“赵先生安否?”

赵明诚看完信,提笔回了一封。他写到自己近来在服药调理,说只是小恙,让辛弃疾不必挂念。最后问了一句——“你的三万兵,练得怎么样了。”

傍晚,李清照端了药碗过来,放在书案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趁热喝。今天这碗我多煎了半炷香,浓些。”

赵明诚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她把一块饴糖塞进他手心里。

“煎药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系统从建康磨坊之后就再没亮过。你咳嗽加重那几天,我天天把手背翻过来看——也没亮。说明什么你知道吗。它不是随时随地想干预就能干预的。连你病成这样都不算剧情节点,还有什么算节点。”

“也许它觉得这不算大事。”赵明诚放下药碗,“在它的剧本里,我本来就该死。我不死,它就乱了。现在我没死,它却不动手——要么是它动不了,要么是它在等别的。”

“等什么。”

“等我病死。”他把碗放回桌上,“它不用修正,只要等。剧本里我死于1129年秋天,现在没死,可如果我的身体撑不住——”

“你不会。”她把饴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放在自己舌头上。糖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上次吃糖还是除夕夜,张老板用鸡蛋换茶钱那次,蛋黄蘸盐,不是甜的。

“徐大夫的药还有多久吃完。”

“还有十二帖。”

“十二帖吃完,再去找他。麻杏石甘汤治标,回头我跟徐大夫商量,让他加点补药——黄芪、当归、熟地。君臣佐使,换了新方子你就不嫌苦了。”

“我不嫌苦。”

“那就再喝半年。”

赵明诚看着她嘴里含着饴糖、眉毛却拧得很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建康磨坊里那道光从她指缝间往外涌的样子。那时候她说——“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现在她坐在归来堂的书房里,吃着饴糖,跟他说“那就再喝半年”。

他端起药碗,把最后一口药喝干净。碗底有药渣,他没有挑出来,一起咽下去了。

(第十二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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