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淡。正好。你自己尝尝。”
李清照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确实正好。萝卜的甜味全炖进了汤里,鸡蛋的香补了没有肉的缺,盐不多,但够。
“还行。”她说。
赵明诚没接话,低头喝汤。喝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在暗狱里,隔壁关的厨子说——‘天下最好喝的汤,是萝卜汤。萝卜贱,什么时候都找得到。’我问为什么不是鸡汤。他说鸡会死,萝卜不会。只要还有土有雨,萝卜就会长。只要有萝卜,就还能活。”
李清照端着碗,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把自己碗里的半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动作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挡。
“你又要说你在灶房烧水的时候吃过了?”
“这次不说。这次是徐大夫叮嘱的——当归炖鸡,鸡买不到,蛋凑合。鸡蛋也是鸡。你瘦了,多吃点。”
赵明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个荷包蛋,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蛋夹起来,一口咬下去。蛋黄淌出来,他低头吸了一下,没让流到碗外面。
“辛弃疾的信回了没有。”他忽然问。
“回了。他说三万兵还差得远,但三千兵已经能打袭扰了。完颜宗翰的粮道被他截了两次,金兵后退了三十里。他还问你身体怎么样,说淮上那边有个老郎中,专治肺伤,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正在吃徐大夫的药,等这轮药吃完了再说。去淮上要走七八天,路上颠簸,你现在不能走远路。”
赵明诚想了想,放下筷子。“你扶我去拿纸笔。我要给辛弃疾写封回信。告诉他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我身子好些了,就去淮上看他。”
“你自己说的——过了年,身子好些了。”她站起来,拿了一叠信纸搁在他面前,“我可没逼你。”
“你没逼我。是我自己想去的。我还想看他的三万兵。”他把萝卜汤喝完,碗底最后一块萝卜已经炖得快化了,用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过了两天,傍晚的时候,李清照从天井里收回晒干的衣裳,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发现枝头上冒出了第一批花苞。小小的,黄白色,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她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
“开花了。”她说。
赵明诚从天井里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桂花的花苞确实冒出来了,一簇一簇的,还没绽开,但香气已经能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被晚风一吹就散,再一吹又聚回来。
“去年在枢密院,韩嘉木折的那几枝插在窗台上,香了好几天。”他说。
“你说天井里的桂花开了,不折白不折。”
“嗯。是她说的。她今年还没回来。”
“她会回来的。”李清照把衣裳放在石凳上,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晚风很凉,她把他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枣红马的位置还空着。马棚里的草料槽我隔几天就添一把新草。她说她要去北边拎张汝舟的人头。那她就一定会拎回来。她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看着桂花树上的花苞,看了很久,忽然转过来看着她。
“你说系统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也许它觉得我们已经不在它的剧本里了。也许它发现你就是不死,就是活着,活着整理拓本、喝萝卜汤、给辛弃疾写信。它等不到你病死,又没法直接动手——它的规则不允许。”她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膝盖上。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正常的颜色,什么都没有。
“也许它真的放弃了。”
“那就让它放弃。我们过我们的。”赵明诚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还是凉的,但比夏天那会儿暖多了。
“你手比以前暖了。”
“刚喝了萝卜汤。”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然后站起来,把他膝盖上的毯子重新掖好。
“明天我再去老卒家要几个萝卜。他上次说地里还有,让我自己去拔。当归也快吃完了,顺路去徐大夫那儿抓新的。你在家看着灶上的药,别让它糊了。”
“药糊了你又要说。”
“你知道就好。”
她抱起那堆晒干的衣裳进了屋。桂花树上的花苞在暮色里静静立着,香气越来越浓了。
(第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