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烬
第十三章家常
入了秋,赵明诚的咳嗽好些了。
说好,也不算全好。早晚受了凉还是咳,但比夏天那会儿轻多了,至少夜里能睡个整觉,不再半夜爬起来捂着嘴往书房躲。徐大夫又来号过一次脉,说脉象比上回有力了些,换了方子,减了麻黄,加了黄芪和当归。
“再吃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稳住了,就可以停药,改食疗。”徐大夫收起脉枕,看了李清照一眼,“当归不便宜,你们要是嫌贵,我去药铺打个招呼。”
“不嫌贵。”李清照把药方接过来,“只要能好。”
赵明诚坐在旁边没说话。等徐大夫走了,他站起来把外衫的领口拢了拢,忽然冒出一句:“食疗是什么意思。吃药变成吃饭?”
“就是炖汤。”李清照把药方折好放进袖子里,往灶房走,“当归炖鸡,黄芪炖排骨。你别高兴太早——青州城里的肉铺早关门了,有钱都买不到鸡。”
“那用什么炖。”
“张老板送鸡蛋。老卒送萝卜。徐大夫送当归。”她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够炖一锅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李清照去灶房煎药,赵明诚在书房里整理拓本。药煎好了端过来,他喝,她坐在对面看他喝完,然后把碗收走。喝完药有一段时辰嘴里发苦,他就去天井里坐一会儿,看看桂花树,或者把马棚里那匹灰马牵出来刷一刷。枣红马的位置还空着,草料槽里落了灰。他想韩嘉木总有一天会骑着枣红马回来,到时候马棚里又热闹了。
李清照不让他多做活。她想了个法子——把书房里那些还没整理的旧拓本搬出来,在天井里支了张矮桌,让他在日头底下坐着,慢慢分类、编号、贴标签。这活儿不费力,又能晒太阳。徐大夫说多晒太阳对肺好。他就坐在那儿,膝盖上盖着她硬塞的一条旧毯子,手里拿着毛笔,一张一张地写标签。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被秋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有天下午,城门口的老卒找上门来了。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口袋,探头往院子里张望。
“赵先生!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布口袋搁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人似的,“萝卜,我自家地里种的。没多少,就七八个。你别嫌少。这东西不值钱,但炖汤好——我跟张老板打听过了,他说你咳嗽,萝卜炖汤润肺。我说那我得挖几个送去。他说你送你的,我送我的,各算各的。”
赵明诚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拎起布口袋掂了掂。萝卜不大,皮上还沾着泥,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我还要回城门。今天刘豫的兵往北边调动,守备让多加一班岗。”老卒挠了挠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先生,你瘦了。多吃点。”
说完不等赵明诚回答,大步走了。
李清照从灶房出来,接过布口袋往里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七八个歪歪扭扭的小萝卜挤在一起,有的还带着没扯干净的萝卜缨子,水灵灵的。
“张老板送鸡蛋,老卒送萝卜,徐大夫送当归。”她把萝卜倒进木盆里舀水洗,“你什么时候人缘这么好了。”
“不是我人缘好,”赵明诚在天井里重新坐下来,把毯子扯回膝盖上,“是你在药铺门口跟徐大夫吵了一架,说他不收诊金你就不走。整条东街的人都听见了。”
“我没跟他吵,我只是声音大了点。”她把萝卜洗得咔嚓咔嚓响,“医馆里抓药的人都探头出来看了。有个大婶还问我——‘你给谁抓药?’我说给我丈夫。她问什么病,我说咳嗽。她说萝卜炖汤好,她家还有半袋子萝卜,要不要。”
“你要了?”
“我让她留着自己吃。萝卜多了吃不完会糠。现在老卒送了七八个,够吃了。”
赵明诚低头继续写标签。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抬头看着桂花树。桂花快开了——今年的花骨朵比去年多,密密麻麻挤在枝头上,过几天就要绽开了。
“易安。”
“嗯。”
“我想吃萝卜炖汤。”
她把洗好的萝卜搁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桂花树下,膝盖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握着毛笔,面前摊了一桌子的旧拓本和标签纸。秋天的阳光不烈,温温地罩在他身上,把他消瘦的轮廓描了一圈淡金边。他刚才说“我想吃萝卜炖汤”的语气,跟从前在建康说“我要翻案”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要求,不是请求,是某个念头冒出来了,就平静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又像在说一件很大的事。
“好。”她说。
她把萝卜切成滚刀块。刀工不怎么样,切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厚得像鞋底,有的薄得透光。她不管——反正是炖汤,烂了都一样吃。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萝卜块倒进去,溅起几滴水花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小片红印子。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锅盖盖上。
汤炖了一个时辰。萝卜炖得烂透,筷子一夹就碎,汤色乳白,上面漂着几点油星——是张老板的鸡蛋,她打了个荷包蛋进去,蛋黄半凝不凝,筷子一戳就淌出来,金灿灿的,把一碗清汤染成了淡金色。没有排骨,没有鸡,只有萝卜和鸡蛋。盐放得不多,慢慢撇去的浮沫,能尝到萝卜本身的甜。
她端了两碗到书房。赵明诚正在誊抄《金石录》的序言——辛弃疾写的那篇。他把原稿摊在左手边,右手一笔一画地誊,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先别抄了。”她把碗放在他面前。
“这是老卒的萝卜?”他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
“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