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烬
第十七章端午
五月初五,青州城里的艾草被割光了。
不是金人割的,是城里百姓自己割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一束,连城门口老卒的岗亭门楣上都插了一根——拿麻绳拴在钉子上,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转圈。老卒说这是辟邪的,张老板说这是驱虫的,李清照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对,但更重要的是艾草的味道好闻。她把两束艾草挂在归来堂的门框两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觉得左边那束挂低了,又搬了凳子重新系了一遍。
“你系了三遍了。”赵明诚从天井里探出头来。
“这束叶子有点蔫。张老板说艾草要倒着挂,叶子朝下才辟邪。你说他一个开茶叶铺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开茶叶铺之前种过地。建炎二年金兵把他地烧了,他才进城贩茶叶。”赵明诚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那两束艾草,“左边那束确实蔫。不是挂的毛病,是割的时候就蔫了。老卒昨儿下午割的,搁了一夜。”
“那换一束。”
“不用换。蔫了也是艾草。味道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蔫掉的叶子,手指上沾了一层艾草灰绿的绒毛,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跟汴京的艾草一个味道。”
李清照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艾草碎末。她发现赵明诚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说是新,其实是去年秋天做的,一直没舍得穿。月白色,袖口拿细针脚收过,是她缝的。她缝的时候还念叨“你瘦了这么多,做好了你穿着也大”,结果今天看他穿着好像没那么大了。
“你肩宽了点。”她盯着他的肩膀看了两眼。
“是衣裳缩水了。”
“这是细布,不缩水。”她走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口,又按了按他的肩膀。确实是肉。虽然还是瘦,但没有去年秋天那种骨头顶着布料的触感了。“徐大夫上回来号脉,说你的脉象比春天那会儿又有力了。看来萝卜汤加当归是管用的。”
“你还不如说是枣糕管用。”
“枣糕是甜的,甜的不治病。”
“甜的治心病。”他转身往天井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端午,吃什么。”
“粽子。张老板昨儿送了一小袋糯米,说是从南边贩过来的。没有苇叶,我拿桂花树叶子包——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叶,收在灶房陶罐里一直没舍得扔。”
“桂花叶包粽子?”
“你等会儿别嫌叶子漏就行。”
她蹲在天井里淘米。糯米不多,大概够包十来个。米粒在水里泡得发白,她用指甲一粒一粒地挑,把碎掉的米粒挑出来搁在另一个碗里——碎米留着煮粥。赵明诚在灶房里生火,柴是新劈的,松木,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火光照在灶口上,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去年端午我们在哪儿。”他忽然问。
“在路上。建康回青州的路上。那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没有粽子,你拿干饼蘸水给我吃,说这叫‘端午饼’。”
“记得。你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因为干饼蘸水太难吃了。”李清照把淘好的米倒进木盆里,拿桂花叶一片一片地摊开。叶子晒得半干,还带着一点残香,被水一泡味道又泛起来了——不是新鲜的桂花香,是陈香,闷闷的,甜的。她把糯米放在叶子中间,左折右折,包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粽子,拿麻线捆了三圈,线头打了死结。
赵明诚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那个粽子,笑了一声。
“你包粽子跟堆雪碑一个手艺。”
“你能你包。”
他卷起袖子真的出来了,蹲在她旁边拿起一片桂花叶。包出来的粽子比她的还歪,米从叶子缝里漏出来,他拿手指去堵,堵完这边那边又漏,跟补破船似的。李清照在旁边看着,笑得蹲不住,扶着木盆沿坐倒在地上。
“你还笑我。”
“笑你怎么了。你当年在相国寺跟我辩碑帖的时候多威风——‘此为翻刻无疑’。现在连个粽子都包不好。”
“翻刻和包粽子不是一门手艺。”他把那个漏米的粽子搁在木盆边沿上,放弃治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术业有专攻。你包粽子,我煮粽子。”
粽子还没出锅,张老板又来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陶罐子,罐子口封着红纸。他进门先闻了闻满院子的粽叶香,把陶罐往石桌上一搁:“雄黄酒。我自己泡的。别问雄黄哪里来的——跟人换的。”
“你又跟谁换了。”李清照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城西王婆。”
“你拿什么换的。”
“上月我帮她磨了一袋豆子。她说不要工钱,我说那你给我点雄黄。她就给了。”张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陶罐的罐口,“这酒你们留着喝。不用每次来人都给我回礼,我不是为了回礼来的。”
李清照接过陶罐,放在石桌上,然后进灶房把刚出锅的粽子装了四个在碟子里端出来,放在张老板面前。粽子小小的,桂花叶被煮成了深褐色,叶脉纹路清晰可见,糯米从叶缝里鼓出来一点,冒着热气。
“桂花叶包的。”她说。
张老板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起一个解开麻线,剥开叶子,咬了一口。糯米里什么馅都没有,只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好不好吃。”李清照问。
张老板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粽子吃完了,又剥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娘以前也这么包。”他说,“没有苇叶,就拿别的叶子凑合。她说叶子不重要,米才重要。只要能吃上糯米,端午就算过了。”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了。铺子里还有事。粽子好吃——不是客气,是真好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叶子密密的。
“桂花什么时候开。”
“要到八月。”赵明诚说。
“八月我来摘桂花。去年你们晒的桂花干泡茶太香了,王婆喝了说比她娘做的桂花糕还香。我说那当然,这是归来堂的桂花——不是寻常桂花,是归来的桂花。”他说完这句话,没等他们回答,大步走了,蓝布衫的背影在巷子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李清照把剩下那碟粽子端回灶房,给老卒留了两个。
到了傍晚,夕阳从天井里斜斜照进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赵明诚坐在石凳上,把那封拆开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在手里翻来覆去,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是辛弃疾后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