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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识破系统的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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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那天,天黑得最晚。

酉时过了,天还亮着。桂花树的影子从西墙根一直拖到东墙根,细长细长的,像一笔没写完的墨。赵明诚蹲在天井里磨一把旧锄头——锄刃锈了大半,他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蹭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锈水顺着石头流下来,滴滴答答掉在青砖地上。

李清照端了盆水从灶房出来,搁在他旁边。“磨锄头干什么。天井里就一棵桂花树,你还想刨了它?”

“不是刨桂花树。”他把锄头翻过来,手指抹了抹刃口,“后墙根底下那丛杂草都快齐腰了。今天夏至,草长得最快,再不锄就结籽了,结了籽明年满院子都是。”

“夏至草长得快你都知道?”

“老卒说的。前几天他路过门口,探头往天井里看了一眼,说‘赵先生你家后墙根那草该锄了,夏至不锄,秋后满院跑’。他说完就走了,走了又折回来,补了一句——‘要是你没有锄头,我家有,借你。’”

“所以你借了?”

“没借。我翻柴房翻出来的。这把锄头是原来房主留下的,十几年没动过,柄都快朽了。”他把锄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细细的白边,“还能用。你看。”

李清照蹲下来看了看那锄刃,伸手摸了摸——确实是快了。她把手指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锄草可以,别锄太久。今天夏至,按说该煮面吃。张老板昨儿送了一把新麦面,说是河北今年的新麦,金人收了一茬没来得及运走,被贩子偷出来卖。面不多,只够下一碗。咱们分着吃。”

“面你煮。我把这片锄完就来。”他已经蹲到后墙根底下开始锄第一丛草了。李清照端着盆回了灶房。新麦面和上水,揉成面团,擀开切成细条。面条切得不算匀,有粗有细,撒了些干面抖散了铺在案板上。她把灶里的火烧旺,锅里的水滚了,白浪翻涌,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

面香从灶房飘出来,顺着天井的风一路飘到后墙根。赵明诚停下手里的锄头,回头朝灶房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好香。”她探头回了一句:“香你就快锄,面快好了。”他低下头又锄了两下,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个蚂蚁窝,密密麻麻的蚂蚁正在搬家,排成一长串从墙根的砖缝里往外爬,每只头顶上都顶着一粒白色的卵。他看了片刻,放下锄头,把那一小片草留着没锄。

赵明诚洗了手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后墙根那丛最深的草我没锄。底下有个蚂蚁窝,在搬家。夏至蚂蚁搬家,要下雨。”她搅着锅里的面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会看天象了。”他想了想,答道:“也是老卒说的。”

面端上石桌。一大碗,搁在中间,两双筷子。李清照先挑了一筷子面夹到他碗里,又舀了半勺汤浇上去。汤是清汤,只放了盐和几滴香油,香油也是张老板送的,说是拿河北的芝麻榨的,芝麻是去年秋天收的。新面的麦香被滚水一烫全泛出来了,混着香油的味道,暖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赵明诚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又挑起一筷子面。面条粗细不匀,粗的嚼着筋道,细的一抿就断。“去年夏至我们在哪儿。青州。刚回来没几天。那天没吃面,吃的粥。我说夏至该吃面,你说没有面。我说那明年吃,你说好。”她把碗放下来,“今年吃上了。”

“明年也吃。”赵明诚说。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面。“丙辰年”三个字从心里滑过去,她没让它上脸,只是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面挑进他碗里,动作很快。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赵明诚把碗筷收进灶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蒲扇,坐在石凳上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天还亮着,晚霞迟迟不肯褪,西边的天从橙红变成橙紫再变成灰紫,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的响动——有人在收衣裳,竹竿碰着竹竿,哒哒哒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回应,又喊第三声,第三声就带了火气。桂花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天闷得很,大概真要下雨。

“明诚。你说老卒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每天路过咱们门口,脚步故意放重,其实是怕我们听不见他路过。”李清照拿过他手里的蒲扇,反过来给他扇了两下,“你告诉他,我早听见了。他的靴子底是钉了铁掌的,踩在青石板上特别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自己跟他说。他怕打扰我们。他觉得你是才女,我是先生,读书人不喜欢被打扰。”

“他送萝卜的时候怎么不怕打扰。”

“送萝卜是送东西。路过是路过。他觉得路过是没事找事。”

李清照把蒲扇搁在石桌上。“明天他路过,我端碗枣糕出去堵他。”

第二天,枣糕还没蒸,老卒先来了。

他没走正门,站在巷口朝里张望了一下,手里没拿萝卜也没拿艾草,空着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乐呵呵来送东西的表情,是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表情。李清照在天井里看见他,直接朝他招了招手。

“老卒,进来。今天没萝卜你也进来。”

老卒磨磨蹭蹭走进来,站在天井里不肯坐,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赵先生,嫂子,我是来报个信——不是坏消息,也不是好消息,就是个信。今早北边过来一队溃兵,说济南那边出了桩大事。有个女的,杀了刘豫手下一个管粮草的官,人头挂在济南城门口,挂了一夜。金人天不亮就关了城门,满城搜捕,没抓着。溃兵说那女的骑马跑了,骑的是匹枣红马。”

天井里一下子安静了。蝉忽然不叫了,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惊了。李清照手里拿着正准备淘米的木盆,盆沿抵在腰上,忘了放下来。

“溃兵说没说那女的长什么样。”她问。

“说是个瘦高个,使刀。别的没看清——她蒙着脸。”老卒咽了口唾沫,“我是想了一路才来告诉你们的。万一不是韩姑娘,让你们白高兴一场。可溃兵说枣红马——我想着这年头骑枣红马的年轻女人应该没几个,再说那一手杀完人挂城门的,听着也像她的做派。”

“像。”李清照把木盆放在石桌上,声音很稳,“是她的做派。”

老卒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下文,但谁也没说话。他搓了搓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我走了。城门口还有岗。赵先生,嫂子——你们别太担心。溃兵说她跑了,没抓着。韩姑娘的命硬着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巷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扶住墙,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走了。老卒走了以后,赵明诚慢慢坐到石凳上,背脊有点僵,手搁在膝盖上。李清照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张汝舟的人头。”

“嗯。”

“挂了一夜。”

“嗯。”

“枣红马跑了。她跑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三年。她从建康追到河北,从河北追到济南。她说要拎张汝舟的人头回来,她就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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