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的正月,青州城里的爆竹声比往年密了些。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炸成一片的密,是东一声西一声、隔一会儿响一下的密。像全城的人都在试爆竹——看哪家的火药还管用,哪家的引信受了潮。老卒说这不是放爆竹,是放个响听听,听听城里还有多少人活着。活着的人听见别人家的爆竹响了,自己家也就跟着放一个。不为热闹,就为互相递个信——我家还有人,你家呢。
李清照站在归来堂门口,踮着脚尖往门框上贴桃符。桃符是她自己写的——两片刨光的桃木板,拿细毛笔蘸了朱砂,上联写“岁寒知松柏”,下联写“春回入草堂”。赵明诚扶着梯子仰头看,看了好一会儿。
“你往年不都是写‘爆竹声中一岁除’吗?今年怎么换了。”
“今年不想写爆竹。”她把桃符按在门框上,拿手掌拍了两下,拍完退后一步端详端详,“松柏和草堂都是实在东西。松柏在天井里,草堂在咱们脚下。爆竹是虚的,响一声就没了。”
“那明年写什么。”
“明年的事明年想。”
她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朱砂屑。朱砂沾在掌心里,红红的,她往围裙上蹭了蹭,蹭不掉。赵明诚从灶房里端出一盖帘饺子,饺子皮是用张老板送的白面擀的,馅是荠菜和炒蛋。荠菜是李清照在桂花树下挖的——今年春早,桂花还没发芽,地上的荠菜倒先绿了,一小丛一小丛挤在树根旁边。她拿短刃挑着挖了半篮子,洗了七八遍才洗干净泥沙。
“你包的饺子跟粽子一个手艺。”她拿起一个看了看,“这个馅漏了。”
“那个是你包的。”
“我包的都是元宝形,这个月牙形是你包的。”
“元宝形还漏馅?”
“元宝形也有失手的时候。”她把那个漏馅的饺子夹进碗里,舀了半勺醋浇上,一口咬下去。荠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混在一起,被醋一激更冲了,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赵明诚也吃了一个,嚼了半天,忽然放下筷子。
“今年韩嘉木没回来过年。”
李清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在路上。上次信里说处理完最后一批情报就回来。济南的事结了,金人还在追她,她得绕路。”
“绕路要绕多久。”
“绕到金人不追了为止。”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饺子都吃了,连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天井里,在马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枣红马的位置还是空的,槽里的草料是今天早上新换的,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她还没回来,但槽里有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她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天井里的雪早就化干净了,桂花树的枝条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芽苞已经在枝头鼓起来了,小小的,硬硬的,裹着一层灰绿色的壳。过几天就该发了。
“你记得去年除夕我们说什么吗。”他忽然问。
“记得。你说桂花开了,嘉木就回来了。我说那棵桂花树年年都开,她年年都回来。”
“今年也开。”
“今年也开。”
过完正月,青州城又松快了些。不是因为金人退了,是春天真的来了。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钻出了细草,老卒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要踩着石板边走,怕把草踩死。
张老板又来了——这回不是送东西,是来辞行。
他站在天井里,手里没拎油纸包也没提陶罐子,空着两只手,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他说他打算往南走,去淮上投奔辛弃疾。不是当兵,是去开茶叶铺。
“淮上现在人多,当兵的也要喝茶。我去了,把铺子开起来,赚了钱给你们寄回来——不是还茶钱,那三斤茶钱早就还清了。是给你们攒修《金石录》的刻版钱。”
“刻版要多少钱。”李清照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他把手里一个布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半袋茶叶和一包新晒的桂花干,“茶叶是我铺子里最后一点存货,桂花干是去年你们给我的——我留了一半,另一半带在路上喝。到了淮上,帮你们给辛弃疾捎个口信。”
赵明诚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包袱重新扎紧。“你去了淮上,万一青州有事,找谁给我们传信。”
“老卒还在。”
“老卒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跑得慢,”张老板把包袱挎上肩,咧嘴笑了笑,但笑得不怎么轻松,“但老卒记性好。”
张老板走的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青州城门刚开,他背着个包袱,手里拎着个茶叶罐子,一个人出了城门。老卒站在岗亭门口目送他走了好远,忽然喊了一声:“张老板——到了淮上,寄信回来!”张老板回过头,远远地朝这边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官道尽头的尘土吞了。
李清照站在巷口,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消失才转过身。她回到天井里,看见石凳上搁着张老板忘记带走的空茶叶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窸窸窣窣,倒出来几片碎茶。她把碎茶收进小碟子里,搁在桂花树下——等张老板下次回来再泡。他总会回来的。
开春之后,徐大夫又来号了一次脉。
这回不是在医馆,是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归来堂来的。他说他今天不出诊,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李清照给他搬了张椅子,又端了杯桂花干泡的茶。他端起茶杯闻了闻,放下,把赵明诚的手腕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在寸口处,闭着眼号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了看赵明诚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把竹听筒贴在他后背上。
“深吸气。”
赵明诚深吸。没咳。
“再深。”
又吸了一口,还是没咳。徐大夫把竹听筒收进医箱,慢慢摘掉老花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然后抬起眼,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布一桩寻常不过的结论。
“赵先生,你的病根没全去,但已不碍事了。往后按时作息,不劳累不受寒,再活二三十年不是问题。”
“不用吃药了?”李清照问。
“换成丸药。早晚各一丸。丸药比汤药慢,但不伤胃。哪天丸药也不用了,老夫再来看——不收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