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年瘦得跟竹竿似的,看什么都显得比自己高。现在长肉了,看什么都矮。”她从他手里拿回剪刀,蹲下来把地上的断枝一根一根捡起来,拢成一捆,拿麻绳扎紧,搁在后墙根底下晾着,“桂花枝晒干了当柴烧,烧起来有香味。”
“你是舍不得扔。”
“什么都舍不得扔。”他把那捆桂花枝往里推了推,怕被雨再淋湿,“树叶、旧信、碎砚台、空茶叶罐——什么都留着。”
“碎砚台是你拼不回去的那方端砚。旧信是我爹写的。空茶叶罐是张老板忘在这儿的。哪一样该扔?”
“没说你该扔。就说你什么都留着。”
“跟你学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叶,“你把二十年前我改词的草稿都留着——‘怎渡’改‘争渡’,背面还誊了定稿。那张纸你留了二十年。我才留了三年,远不如你。”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把最后一根断枝扎好,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帕子递过去,让她擦手。帕子上沾了墨迹,是他上午誊稿子时擦笔用的。她没嫌,接过来把手擦干净了,又把帕子叠好还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腕,没说话,就那么碰了一下。
傍晚,李清照在书房里整理《金石录》的跋文,忽然翻到一张夹在书页里的便笺——是她自己的笔迹,墨色已经很淡了。上面写着:绍兴四年端午,明诚与易安同署《永遇乐》。是日天晴无云,月色如水。
她看着这张便笺,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词稿下面写注的样子——他写“明诚录”的时候,笔锋压得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他把便笺拿起来看了看,放到一边,继续誊下一篇跋文。她一边研墨一边想,研着研着忽然开口:“明诚,你有没有想过——《金石录》编完之后,我们做什么。”
“编完之后还有续集。续集编完之后还有补遗。补遗编完之后,还会有新的碑被发现、新的拓本需要校勘。金石是编不完的。”
“我说的不是金石。”
“那是什么。”
“我说的是我们。你和我。”她放下墨锭,转过身来看着他,“书总有一天会编完。等编完了,你想做什么。”
赵明诚把笔搁下,想了想。“带你去相国寺。”
“青州的还是汴京的。”
“汴京的。等金人退了,汴京收复了,相国寺的庙会重新开起来。我带你去翻碑帖摊子,看看还有没有人卖翻刻的《夏承碑》。”
“要是有人卖呢。”
“我买下来。翻刻也有翻刻的价值——你十六岁说的。”他停了一下,又说,“然后我们去汴京你娘家老宅看看。你爹的书房,不知道还在不在。”
“多半不在了。金人进城那年烧了大半条街。”
“那就去看看地基。地基总还在。你就是在那里学会写字的——你爹说你五岁就拿笔,写歪了还哭。”
“我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不是跟我说的。是跟晁补之说的,晁补之又跟苏门的人说了,苏门的人传到太学,我在太学听见的。那时候还没认识你。”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继续誊跋文,誊了两行又停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写字写歪了还哭,应该是个较真的人。”
“所以你后来在相国寺跟我辩论碑帖真假,是故意跟我较劲?”
“不是故意。是真的觉得那张《夏承碑》是翻刻。”他低着头誊字,嘴角那道旧疤弯起来一点点,“后来你说翻刻也有翻刻的价值——我那时候心里想,这姑娘不光较真,还犟。”
李清照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把笔拿过来,搁在笔山上,把他正在誊的那张稿纸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雨后的晚风带着桂花叶子的清苦味,从窗缝里溜进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但谁的眼里都有光。
夜深了,赵明诚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誊好的跋文归拢归拢,搁在书架上。李清照还坐在原处没动。他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很近,她往后让了让,背撞在椅背上。他继续往前凑,一直到鼻尖快碰到鼻尖才停下来。呼吸缠在一起,她的眼睫毛动了动。
“你做什么。”她声音忽然小了。
“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的眼睛还跟十六岁的时候一样亮。”
“结果呢。”
“还在。”
他直起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随手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薄棉褙子,手指擦过她的锁骨,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她的手在他掌心攥着,没松开,他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天井里的空气是雨后的清新,带着土腥味和桂叶的微苦。
“易安。”
“嗯。”
“明年立秋。我们还吃面。你煮,我烧火。”
(第二十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