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青州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半夜下到天亮,又从天亮下到午后。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叶尖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李清照趴在书房的窗台上,伸手去接屋檐滴下来的雨水。雨珠子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淌下去,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她也不缩手,就那么伸着,歪着头看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密得很,雨水打在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你手都湿了。”赵明诚从背后走过来,把她的手从窗台外拽回来,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了擦。擦完又擦了一遍,发现擦不干——她整条小臂都是凉的。
“凉快。”她说。
“立秋了还凉快。再过几天就该穿夹袄了。”他把窗子关了半扇,只留一条缝透气,又走到柜子前翻了翻,翻出去年秋天她穿的那件薄棉褙子,抖了抖,披在她肩上。
“去年穿的时候袖子还长。”她把胳膊伸进去,手指从袖口露出来,刚好到指根。
“缩水了。”
“棉布不缩水。”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是你长肉了。去年这件你穿着还大,今年穿着正好了。”
赵明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实不晃荡了。肩膀撑起来了,腰也没那么空。他想了想,说:“徐大夫上回来号脉,说脉象稳了。我说是丸药的功劳,他说不是——是萝卜汤和枣糕的功劳。”
“那是你没见过自己在建康时的样子,从粮仓出来的时候,韩嘉木扶你都嫌你硌得慌。”
“她那会儿没说。”
“她不会说。她只会拿刀。”
李清照说着站起来,把薄棉褙子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赵明诚伸手替她扣上了。手指擦过她的下巴,不凉不热,刚刚好。
“你手比以前暖多了。”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两只手贴在他面颊上,手心对着颧骨,手指贴着耳朵。他愣了一下,没躲。
“暖和了吗。”他问。
“暖和了。”她说,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去灶房。”
“做什么。”
“煮面。立秋该吃面。去年夏至你说老卒说的——夏至吃面。我问老卒立秋吃什么,他说也吃面。夏至吃面是尝新麦,立秋吃面是贴秋膘。反正都是吃面。”
“你什么时候问的老卒?”
“昨天他路过门口,我端了碗桂花茶出去堵他。他喝了一口说‘嫂子你这桂花茶泡得比张老板的茶叶还好喝’,我说你回答我的问题——立秋吃什么。他说吃面。我说好,明天做,给你留一碗。”她把袖子卷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所以今天的面多煮一份,你端去城门口。”
“他昨天不是说桂花茶比张老板的茶叶好喝吗,你怎么不给他送桂花茶。”
“立秋不吃茶。立秋吃面。”
她在灶房里把面揉好,擀开,切成细条。手法比去年熟练了些,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也匀称了些。赵明诚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温的。灶上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轻轻拨散。面在沸水里翻滚,白生生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把整个灶房罩在一片白雾里。她往锅里撒了点盐,又滴了两滴香油。香油瓶子快见底了,她把瓶子倒过来控了控,控出来最后一滴。
“香油没了。”她把瓶子放在灶台上。
“明天我去张老板铺子里看看——不对,张老板去淮上了。”赵明诚把火拨小了些,“那去找王婆。王婆说她会榨香油。”
“王婆怎么什么都会。做月饼、榨香油、纳鞋底——还有她不会的吗。”
“她说她不会写字。”
李清照把面捞进碗里,舀上清汤,想了想,没撒盐。她端着两碗面放到石桌上。赵明诚跟着出来,手里多端了一碗——是给老卒留的。他转身出了巷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大概是怕面坨了。
等回来的时候,手里那碗已经空了,碗底还剩一点汤。他把碗搁在石桌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天井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桂花树叶子上雨水滴落的声音。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上,忽然说:“明年立秋还吃面。”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的。”他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面很好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缝里漏下来一线阳光,正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吃过面,李清照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刀。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然后踩上石凳去剪枝。去年冬天被雪压断的那几根枝条早就愈合了,断口处抽出新枝,长长地伸出去,把桂花树的冠顶撑得更高了些。她把枯叶和多余的侧枝剪掉,剪下来的枝叶落了一地,湿漉漉的,散着淡淡的苦香。剪到高处够不着了,她踮起脚尖,试了两次,剪刀咔嚓一声咬了个空。赵明诚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剪刀,替她把最高的那根枯枝剪了。
“这树比去年高了不少。”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树冠。
“是你矮了。”
“我不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