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青州城落了一场薄霜。
一早起来,桂花树的叶子上蒙了一层白,像是谁拿细盐撒了一遍。太阳出来照了一炷香,霜就化了,叶子又变回墨绿色,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把树根底下的青砖洇湿了一小片。
李清照蹲在桂花树下捡落叶。不是扫地——她把好看的叶子挑出来搁在竹篮里,打算拿回去当书签。去年夹在《金石录》里的那片桂花叶已经干透了,昨天翻稿子的时候不小心捏碎了,碎屑掉了一桌。
“这片好看。”赵明诚从天井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蹲下来从竹篮里拈起一片刚捡的叶子——边缘完整,叶脉清晰,霜打过的叶子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那给你夹在《金石录》跋文里。正好你昨天把那片捏碎了,换片新的。”
“旧的那片夹了快一年,翻页的时候总要捏着叶子边挪开,都捏出包浆了。”他把叶子小心放回竹篮里,站起来喝了一口粥,“立秋到现在,你捡了多少叶子。”
“二十几片。书架上的《汉书》里夹了三片,《金石录》里夹了五片,剩下的都在陶罐里存着。”
“陶罐不是存桂花干的吗?”
“桂花干吃完了。罐子空着也是空着,装叶子。”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端着粥碗靠在天井的柱子上,一边喝一边看她蹲在树下挑叶子。阳光刚刚越过东墙,斜斜地落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她挑得认真,每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叶脉有没有断,边缘有没有焦,颜色是不是匀。挑到满意的就放进竹篮里,不满意的搁在旁边石阶上晾着,准备晒干了当引火柴。
“今天立冬。”他把空碗搁在柱脚上,“老卒说立冬该吃饺子。”
“老卒怎么什么节都吃面食。”她没回头。
“他说北方人过节就是吃面食。夏至吃面,立秋吃面,立冬吃饺子,过年吃饺子——反正都是面。”
“那今天包饺子。荠菜是没了,窖里还有白菜。”
她站起来把竹篮拎进灶房,开始和面。水加得多了些,面有点软,她又往里加了两把干面,揉了一会儿,面又太硬了,再加点水,折腾了两三回,终于揉出个差不多的面团。赵明诚在旁边择白菜,把外面的老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他择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有没有虫眼。
“菜心留着。”
“你说了算。”他把白菜心搁在碟子里,切成细末,拌进炒好的蛋碎里。灶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肘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腕,她没缩,他也没让。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整个灶房罩得白茫茫的。
“今年立冬跟去年不一样。”李清照擀着饺子皮,低着头,声音被擀面杖滚动的声响盖了一半,“去年立冬你还在喝汤药,桌上搁着麻黄杏仁,满屋子都是药味。我包完饺子就去煎药,煎完药回来饺子都坨了。今年丸药还在吃,但不用煎了。窗台上的药罐子收了,腾出地方放桂花干。”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去年立冬饺子坨了,你说坨了也好吃。我说你别安慰我,坨了的饺子皮又黏又凉,跟你的药一个味道。你说那明年立冬吃好的——不坨的。”
她把擀好的饺子皮托在手心里,舀一勺馅,手指蘸水在皮边划了半圈,合上捏褶。动作比去年利索了些,捏出来的褶子也匀称了些,边角收得很紧,馅一点没漏。她包完一个搁在盖帘上,歪头看看,又拿起来补了两道褶。
“怎么了。”
“这个褶子捏歪了。补两下。”她把补好的饺子放回去,拿手背抹掉鼻尖上的面粉,“去年包饺子我还会漏馅。今年不漏了。明年说不定能捏出麦穗边——王婆说她会捏麦穗边,我说你教我,她说你得先学会走再学跑,包饺子不漏馅就是走稳了。”
赵明诚把手里的白菜末抖进馅盆里,拿筷子搅了搅,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匀。他看着她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地码好饺子,说:“你去年是走稳的——漏馅归漏馅,但味道是对的。我在青州这么多年,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就是你去年立冬包的,皮坨了也是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