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春,二月刚过,青州城外的官道上还结着薄冰。赵明诚站在城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不是走不动,是李清照非让他拄的,说路上化了冰泥地打滑。老卒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赵先生,你们这一走,城门口就没人跟我聊天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走。归来堂我替你们看着。枣红马的位置还空着,草料我隔天添一把。”
“那把竹杖你不要了?”
“不要了。”赵明诚把竹杖往老卒手里一递,“到了淮上,用不着竹杖。”
老卒接过竹杖,拿手指摸了摸杖身——竹节磨得光滑,杖脚已经磨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说了,到了淮上寄信回来,一个字都不能少。”
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两只书箱。书箱是赵明诚自己钉的——杉木板,四角拿铁皮包了边,接缝处灌了桐油灰,下雨天也渗不进水。箱子里装着《金石录》最后的定稿、辛弃疾的序文底稿、韩嘉木带回来的《汉书》残卷,还有李清照用桂花叶当书签夹好的那几卷拓本。
李清照站在牛车旁边,把书箱的绳子又紧了一遍。紧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上的铁钉还是锈的,守门的兵士还是那几个,岗亭门楣上老卒挂的艾草早就干透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在青州住了将近四年。四年里她在这里等过信、送过信、煎过药、包过粽子、堆过雪碑。现在要走了。
“你哭了?”赵明诚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脸。
“没有。风大。”她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转身上了牛车。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老卒介绍的,说这人走南闯北三十年了,路熟,脾气好。老孙把鞭子轻轻一甩,牛车慢悠悠地驶出了青州城门。李清照坐在车尾,一直看着城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才转过身来。赵明诚坐在她旁边,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还是那年徐大夫来号脉时她硬塞给他的那条,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厚实。他把毯子往她那边扯了扯,盖住她的腿。两个人并排坐在牛车上,谁也没说话。牛车慢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地响。路两边的田还没翻耕,越冬的麦苗趴在地里,灰绿灰绿的,被早春的风吹得一浪一浪。远处有农人在烧荒,青烟从地头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斜斜的线。
走了大约十来里,赵明诚忽然开口:“去年立冬,你说等春天到了就去淮上。现在是春天了。”
“嗯。春天了。你的腿也不疼了。丸药带了三个月的量,徐大夫说吃完了就在淮上找郎中按原方抓药。”她从包袱里摸出那个药囊——粗布缝的,抽绳是她自己编的。打开数了数里面的药丸,又扎紧,“嘉木说她在路上接我们。她说到做到,一定会来。”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一小片云,隔了一会儿才说:“她在淮上等辛弃疾。辛弃疾在等我们。张老板在等我们。老卒在等信。这么多人等着——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不是我们去找他们,是他们早就把路铺好了。”
她仰起脸看着他。阳光正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很清楚——这些细纹以前是没有的,是这几年,和药方、密信、围城、重逢一起长出来的。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牛车摇摇晃晃,毯子底下的手慢慢攥住了他的手。
走了四天,到了淮上地界。
还没进大营,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灰蓝布衫的人站在官道旁边,手里没拿茶叶罐,拿的是个小本子,正低头往上记着什么。
“张老板!”李清照从牛车上跳下来。
张老板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大步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他比在青州时胖了些,气色也好了,大概是在淮上不用天天担心金人搜城抢茶叶。“你们可算到了!辛弃疾让我在这儿等着,说你们这几天就到,我连茶棚都搭好了——不是茶棚,是茶叶铺。归来茶铺。招牌还是辛弃疾给我写的,他说他的字不好,我说总比我强。”
“字真的不好。”赵明诚从牛车上下来,把毯子叠好搁在车上,“但比你的好。”
“那当然。我的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张老板接过李清照手里的包袱,往营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铺子开在营门口,生意不错。当兵的愿意买茶喝,说比喝酒强——喝完不上头。有个老卒天天来,泡一壶茶坐半个时辰,说这茶有青州的味道。我说你青州哪里,他说青州城东。我说我也是城东,咱们隔了三条巷子。他当场就把茶钱多付了一文,说老乡见老乡,茶钱翻一番。”
“你收了吗。”李清照问。
“收了。然后当天晚上给他送了半斤茶叶——不算送的,算回礼。你教我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