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溯洄。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没有带随从,只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像个幽灵,无声无息的。
他看着石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眼神平静无波,就好像死的不是人一样。
“查完了?”他问。
“查完了。”沈辞微嗓子冒烟,“账面上的一万八千户,实际存活不到九千。有一半是死人,另一半是流民。崔敬之不仅吃了空饷,他还把朝廷下发的种子款,挪用去填了他自己的亏空。”
裴溯洄走进来,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随手翻了翻那份名单,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法很糙,但够狠。这不仅仅是贪财,这是在拿朝廷的信誉给自己的乌纱帽垫脚。”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沈辞微:“你知道这份名单递上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崔敬之死。”
“不止。”裴溯洄冷笑,“清河县要大换血。牵连到的粮商、世家,甚至州府里的靠山,都会把你视作眼中钉。你会比现在危险十倍。”
沈辞微放下笔,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裴大人,我早就没路可退了。”
裴溯洄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在名单上。
“这是提刑司的特讯令。从现在起,你不是笔吏,你是‘证佐’。谁敢动你,就是抗旨。”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侧过头,声音低沉:
“还有,你弟弟的尸骨,我已经让人从乱葬岗迁出来了,停在城外的义庄。等你把这事儿了了,去看看他吧!”
沈辞微僵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可这句话还是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她心窝里最软的地方。
裴溯洄的身影消失在窑洞口的黑暗中。
沈辞微缓缓蹲下,抱紧了自己。这一次,她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
但很快,她擦干了泪。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要坚强”沈辞微对自己说道。
她重新坐回石台前,拿起那支笔。
这笔,必须蘸着血,才能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