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花厅的门锁冷了一夜,槐里的土也冻了一夜。
沈辞微回来了,但没有回那个已经空了的家。她直接钻进了村口废弃的砖窑。
这里曾是她弟弟沈辞安帮人做坯的地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如今,这里成了她秘密修补“罪证”的作坊。
裴溯洄给了她三天,不说多。
三天内,她要把那六千个“鬼户”的名字,一个个从阴曹地府拽回来,放到明面上。
“沈家妹子,这是你要的东西。”
主簿钱三省偻着背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发霉的户籍黄册。他不敢看沈辞微的眼睛,把册子往石台上一扔,转身就要走。
“钱叔,”沈辞微叫住他,声音沙哑,“你也是那六千分之一吗?”
钱三省浑身一颤,苦笑了一下:“闺女,别问了。崔县令要填数,我们就得造人。去年冬天冻死的流民,今年春天就得‘活’过来领粮,不然那粮啊,连老鼠都吃不上。”
他指了指那堆册子,像是甩掉一块烫手的山芋:“这都是真的。但我劝你,把这玩意儿烧了吧。崔敬之是官,你是民。官要压死你,就像踩死这只蚂蚁一样简单。”
眼前正有一只蚂蚁拖着米粒从石缝爬过。
沈辞微没说话,只是打开了那本私账。
她拿出一支削得极尖的笔,蘸满了墨。
核对开始了。
这比在县衙里对着枯燥的数字要残酷得多。
王老蔫:账上写着“新增男丁,十六岁”。实际上,王老蔫去年秋天就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尸体都没找着。
李寡妇一家:账上五口人。实际上,去冬闹饥荒,李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出门逃荒,至今未归,生死不知。
赵铁柱:账上“现存”。实际上,赵铁柱就是那个被衙役打死在堂前的壮丁。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曾鲜活出现在沈辞微眼前。
沈辞微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这些亡魂超度。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发抖。
她只是机械地在这些名字旁边,标注上红色的“死”字,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在想起那些惨死的人。
朱笔点过,亡灵归位。
窑洞外寒风呼啸,吹得破窗户哐当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微猛地抬头,发现窑洞门口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