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空气漂浮着霉菌和铁锈的微尘。那种宁静维持了很久。郝明轩的呼吸声,安杰理布条的动作,林蔓指尖蹭金属的声音,像一套精确的节拍。在这里,时间不是流的,是积的。
郝明轩的眼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震动,顺着靠墙的脊椎传进耳膜。
哒。
像有人在墙对面用硬币敲了一下。
他没睁眼,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
三秒后。
哒。
哒。
这次更清楚,不是水滴,是金属撞墙,回声很短,被墙体吞了。
安杰正在系布条的手僵住了。他盯着那个还没打完的结,越过郝明轩的肩,看向走廊尽头的阴影。
林蔓手里的电池滑掉了,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没捡。她缩着,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没人说话。
没人问“你听见了吗”。
因为那声音太真了,真的让人心里发毛。
安杰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水里咔地响了一声。他淌着水,走得很慢,试探着脚下的淤泥。走到裂缝旁,侧过脸,把耳朵贴在墙上。
林蔓看着他的背影,背绷得像弓。
他维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哒。
哒。
哒。
又是三声。
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墙那边一下一下地敲。
“安杰。”
郝明轩开口了,声音哑,但冷静。
“是人。”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安杰没动,还贴着墙。
林蔓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们三个不会同时听错。”
可那东西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是人?
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敢说。
那个声音又响了两下,停了。
走廊里只剩下水滴砸进积水的回声。
安杰还贴着墙,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或者等它永远不再响。
安杰慢慢转过身。
脸上的泥痕在冷光下很狰狞。
他看着郝明轩。
“郝明轩。”
没问去不去。
他在等郝明轩拿主意。
郝明轩靠在墙上,灰翳的眼睛盯着头顶那根垂着的电缆。
他太清楚自己的腿烂成什么样,内脏一直在发炎。
现在动,骨头会像针一样扎。
可不去,那个声音会一直堵在胸口。
“万一有人在那边。”
他的声音很轻。
“是我们离开这儿的最后机会。”
林蔓攥紧口袋里的打火机壳。
“你走得了吗?”
郝明轩没回答。
安杰也没动。
三个人都知道。
走不走都是赌。
空气又安静下来。
安杰走回郝明轩身边,把那瓶没用完的润滑油拧紧。他伸手把郝明轩腿上的军大衣拿起来。半湿的,沉甸甸的,铺在地上。
大衣够大,能裹住一个人。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决定。
可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蹲下来,看着郝明轩腿上那个结扣。
完美的。
挑不出毛病的。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摸过去,顺着布条边缘抚平褶皱,又捏了捏结扣中央凸起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哒。
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
像从墙背后直接传过来。
安杰的手抖了一下。
之前那些克制,那些温情,那些理布条的劲儿,在这几声敲击面前,全都不作数了。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郝明轩的上半身。
郝明轩没再拒绝。
垂着头,让他把自己挪到大衣上。
闭着眼。
眼里没有波澜。
像早就知道结局的判官。
林蔓走过去,蹲下,抓住大衣另一端。
她和安杰一前一后把大衣抬起来。
大衣里的郝明轩很轻。
瘦得只剩骨头。
林蔓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怕的。
安杰也没力气了。
走两步就喘。
喘得很沉。
压在水声下面。
他们抬着大衣往走廊走。
水没过小腿。
黑水翻起腥臭。
每走一步,脚底都会陷进淤泥。
再拔出来。
林蔓觉得腿里灌满了铅。
安杰的步子也越来越晃。
大衣轻轻摆动。
郝明轩躺在上面,一声不吭。
他们推开锈死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
墙皮大片大片剥落。
天花板垂着断裂的电缆。
裂缝里的水滴下来。
滴答。
滴答。
哒。
声音又来了。
更远。
像配电井深处。
安杰眯起眼,往黑暗里看。
光太弱了。
只能看见剥落的墙皮和几根断掉的电缆。
没人。
什么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