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个人被分配到了别墅不同的地方做事。

他被安排在佣人房的最里面一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看不见天，但他很满足了。

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等了一会儿。没人来，他就慢慢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想找块干布擦一擦，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他猛地转身，把衣服挡在身前，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看见他的时候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女人看见什么了：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旧的伤疤叠着新的伤疤，青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有些地方结着痂，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他的后背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侧，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数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衣服。”她把那套干净衣服放在床上，“待会儿有人来带你去熟悉工作。”她说完转身走了，门被关上，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慢慢把那身湿衣服放下，拿起那套干净的，棉的，软的，他很多年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了。

他换上衣服，坐在床边，等着。窗户外面的墙是灰的，他看着那堵墙，什么也没想，在黑市，他学会了不想，因为想多了会疼。

那天晚上，秦淮墨被叫到爷爷的书房，他那时候16岁，刚放学到家，校服还没来得及换，他不知道爷爷找他什么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爷爷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爷爷？”

老人转过身。

“今天家里来了个新人，”他说，“年纪跟你差不多，但你要离他远点。”

秦淮墨愣了一下。

“什么新人？”

“新一批的奴仆，”爷爷说，“干活用的。”

秦淮墨看着他，爷爷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事，家里的人来来去去，他从来不过问，今天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

“他叫什么？”秦淮墨问

“不知道，”爷爷说，“也不需要知道。”

秦淮墨没再问，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爷爷又叫住他。

“还有，”爷爷说，“你小时候那个朋友，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别想了。”

秦淮墨的手顿在门把手上，他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小时候那个朋友，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或者说，他不敢想：死了。他告诉自己，死了很多年了，他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佣人房那条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那是爷爷口中新来的那个人住的地方。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