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做了四菜一汤,很平淡。
红烧肉是那位爱吃的,炖了两个小时,软烂入味,筷子一戳就散。清炒时蔬是先生爱吃的,只放了盐和蒜末,炒出来还是翠绿的。糖醋排骨是两人都爱吃的,酸甜口,刘妈特意多放了糖,因为另一位喜欢甜一点的。蒸鲈鱼是今天菜市场新鲜的,鱼眼睛亮亮的,蒸出来肉质细嫩,淋上蒸鱼豉油,香气扑鼻。汤是番茄蛋花汤,那位教她做的,配方很新颖,说是小时候家里常喝,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教的时候她也在想,到底该称呼那位什么,叫夫人有点怪怪的,毕竟说到底还是个男孩子,叫少爷,像是先生的孩子一样。思来想去,刘妈还是张了口,那位说都可以,顺口就好,她就顺手说了句夫人,他没认同,倒也没反驳,刘妈也就这么叫了,再后来她给别墅里的佣人都说了。
她把菜一样一样摆上餐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着整张桌子。
先生坐在左边,坐得很直,和平时一样。夫人坐在右边,微微靠着椅背,和平时也一样。但刘妈看着他们,总觉得那张桌子变宽了,宽得像是隔了一条河,隔了一道墙,隔了一座山。
刘妈把菜摆好,退到厨房门口站着,她得在这儿候着,万一主人有需要,但今天她真的不想站在这儿,这气氛太难受了。
没有人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咀嚼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数米粒,偶尔有一声呼吸,像是谁在叹气,又像是谁在忍着不叹气。
先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他的动作很慢,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是稳的,夹菜的时候是稳的,收回来的时候也是稳的。但刘妈看见,他把菜放进碗里之后,没有马上吃,他盯着那筷子菜,看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
夫人也夹了一筷子菜,他也夹的青菜,正好先生又伸出筷子,两双筷子从桌子的两边伸向同一个盘子,在空中相遇了。
他们同时停住了。
先生的手指微微收紧,筷子停在半空。夫人的手指也微微收紧,筷子也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
那两双筷子,隔着一盘菜,面对面地停着,谁也没动,谁也没收,像是两个人在对峙,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先生收回筷子。
他收回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筷子从盘子上方移开,慢慢放回碗边,搁在那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夫人也收回筷子。
他也收回得很慢,筷子从盘子上方移开,慢慢放回碗边,也搁在那里,也发出一声轻响。
两声轻响,一前一后,像是在对话,然后两个人继续吃,继续数米粒。
刘妈站在厨房门口,大气不敢出,她的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着同一桌菜,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夫人先放下筷子。
他放筷子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人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稳稳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