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寒道,“是人参吗?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季如风也辨认了一番,“是黄芝。”
“你母亲之前在牢狱里亏了底子,当时大夫就开了这味药,说是性质平和,补而不燥,最适合慢慢调养。虽没有人参贵重,但也是上好的药材。”
说到这,季如风眼里不自觉漫了几分满意上来,“顾家有心了。”
林惜寒也没想到,宋依这份礼竟送得这般合规合礼,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心意和礼节都顾全了,不轻不重。
连父亲都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场剿匪持续不了多久,我听你母亲说这次带头的是安巡,攻势迅猛,颇有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姿态,那群山匪又能撑多久。”
林惜寒自然心底有数,“顾家是关心则乱,我也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走一趟罢了。”
这话说得没错,但季如风是个人精,又是个过来人,硬是从其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顾家那对妻夫他也见过,倒不是尖酸刻薄之人,虽说那家夫郎是个继室,但从今天送礼这事来看,也是个知大体之人,何况顾家也就顾心一根独苗,内宅之事想来也是简单得很,不至于让惜寒心烦。
只能是顾心了。
估计惜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提起顾心时,那语气中夹杂的一丝不忿。
刚新婚的小男儿罢了。
虽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惜寒不肯说,季如风想了想,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番,“ 顾家是关心则乱,那你呢?你不担心顾心吗?”
林惜寒下意识嘴硬,“我自是关心,但也不会乱了分寸,本就没什么大事。”
季如风看破不说破,只是循循善诱,“论才情论相貌,你样样不缺,虽说我们门第高于顾家,但我看顾心那人也是个有点傲气的,我之前派人去打听过,说是自小跟着她母亲学医,刻苦上进,又从没流连过楚馆之地,这样的人都是自己有大主意的。”
季如风认真道,“儿子,你也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但有时候,低低身段也未必是种示弱。”
林惜寒瞳孔骤缩。
见他这个反应,季如风便知自己敲对了地方,“这个分寸,你要自己把握,不过分乞怜,不过分傲慢。”
林惜寒压下神情,涟漪泛滥。
茶也喝了,人也刚回来,是该先好好休息一番,季如风点到为止。
临走了,还是丢下了一句。
“惜寒,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所以父亲相信你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又不是公婆刁难,只是妻主的心思罢了。
…………
是夜。
林惜寒在案桌边上看账本,他这两日要去把铺子巡视一遍,父亲还派了一个得力的管事在旁协助他。
半雪在内间已经铺好了被褥,见已经二更天了,又晃到了外间,不禁劝道,“公子,该歇息了。”
林惜寒没抬头,只道了一句,“快了,这账本经过刚才那个管事一点,我之前有些不太明白之处倒是弄懂了个七七八八,果然还得实践见真章啊。”
“那也是公子聪明,一点即通。”
林惜寒不语,又埋头钻进去了。
半雪见此也不敢再出声打扰。
直至临近了三更天,烛芯都被他剪了几回了,才终于见林惜寒从账册中抬起头。
半雪立马端了水过来服侍他净手。
林惜寒退了外衣上床,烛火熄灭。
帷幔将这个床打造成了一个密闭空间,换做以往,他喜欢这种感觉,会入睡得很安心。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一直在看账本的缘故,这会脑子精神得很,半点睡意也没有。
林惜寒躺在床上回忆着账目上的一些细节,又估量着明天巡铺重点要关注的几个支出,脑子里一一记了下来。
可想着想着,思想又突然大转弯。
父亲说他一直很聪明。
告诫他要拿捏分寸。
又劝导他有时需要放低姿态。
可他……
明明在顾家时就已经下了决断,可父亲短短几句话却搅得他心乱如麻。
可他没办法再放低姿态了。
完璧之身!!!
他还能如何放低姿态。
他绝不可能放下尊严!!!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了怨恨。
顾心让他甚至都无法哭于人前。
林惜寒在黑夜中睁开眼,一片漆黑,见不着一丝月光。
太黑了,甚至都有点打扰了他的思考。
于是,他掀开床幔,走到窗边,开了一扇窗。
银色的月光泄了进来。
院子里都能勉强看得清。
今天父亲离开前,他挽留了一句,“父亲留在我这里用午饭吧。”
可父亲似笑非笑道,“这是你的院落,你今天回来了。”
他心里大惊。
原来这么明显啊。
哪怕他从未说过。
可父亲知道。
他从来不喜有人进入他的地盘。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掌控欲。
但父亲不知道。
今天不一样了。
从他今天踏入林府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出嫁了。
他从此要在顾家度过,从此以后他的精力,他的时间,他的人生都要放在顾家了。
依山院已经不是他的归属了。
他毫无掌控的欲望了。
林府已不是他的家。
顾家才是他的未来。
可顾心却让他难以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