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活着。
第二反应是活着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躺在一辆旧货车上,背后垫着发潮的毯子,身边是昏睡的温蒂,怀里还压着一只发条鹦鹉。鹦鹉的金属爪子勾住他的外衣,把他胸口勾出了一道线。
“你能不能松开?”卡尔小声抱怨。
发条鹦鹉歪头看他,眼珠是玻璃做的,却显得很不高兴。
“卡特琳娜。”它突然说。
卡尔吓了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鹦鹉。普通鹦鹉不会没有温度,也不会在半夜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但它突然说话,还是让卡尔差点从货车上滚下去。
“你说谁?”他问。
鹦鹉不理他了。
它把头转向南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它。
卡尔坐起来,发现车队正沿着被雪覆盖的旧商道往南走。洛尔兰的雪已经不再洁白,远处的树林呈现出一种发黑的颜色。凡是被幽冥力量污染过的地方,风吹过时都没有声音,像是连空气也死掉了。
他们不能回头。
这件事卡尔很清楚。
他不是什么有用的人。至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么认为自己的。海因里希是国王,是骑士,是范维西家族真正能站在风雪里的人。而他是亲王,是弟弟,是一旦出事就应该先被送走的那个。
这听起来很舒服。
被保护当然舒服。
可是当整个洛尔兰都被黑暗吞下去,温蒂在他背上发烧,身边只剩下几个疲惫的卫兵和一只不知道谁塞给他的发条鹦鹉时,卡尔忽然发现,被保护的人并不比保护别人的人轻松多少。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水……”温蒂低声说。
卡尔立刻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扶着她喝下去。温蒂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仍旧苍白。她睁开眼,看着卡尔,眼神里有一瞬陌生。
“纳温?”卡尔试探着叫她。
温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恢复过来。
“我是温蒂。”她说,“也可能是纳温。你不要问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卡尔有点尴尬。
他想起青蛙公主的事情,想起自己在梦里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只是故事,是镜界里虚假的经历。可现在看着温蒂,他又不太确定了。
镜子里的伤害,难道就不算伤害吗?
温蒂看出他在想什么,低声说:“你不用现在道歉。”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卡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但他没有反驳,只问:“那我什么时候道歉比较合适?”
温蒂想了想:“等我们活着到南方。”
卡尔点头:“那我努力一下。”
车队在中午前遇到了一群逃兵。
说是逃兵也不准确。他们原本是洛尔兰边境巡防队的人,幽冥爆发后失去了上级命令,只能带着附近村镇的幸存者往南撤。对方见到卡尔时先是震惊,随后几个人立刻下跪行礼。
卡尔很不适应。
他以前也被人行礼,但那多半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能解决问题。现在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他很想告诉他们,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看见货车旁边的小孩。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手里还抱着半块硬面包,不敢吃,也不敢哭。
卡尔忽然发现,逃亡中最可怕的并不是幽冥。
幽冥很可怕,但它至少看得见。真正折磨人的是琐碎。谁多分了一口汤,谁偷藏了一块干粮,谁的母亲病得走不动,谁家的孩子半夜哭得所有人心烦。以前这些事轮不到他处理。他只要在王宫里抱怨食物难吃,抱怨礼仪课无聊,抱怨哥哥总是板着脸就够了。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才知道,原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是突然拔出剑杀死怪物,而是要在一群饥饿、寒冷、恐惧的人中间,假装自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比打架难多了。
至少打架输了就是死,发号施令却会让很多人一起承担他的错误。卡尔以前总嫌海因里希活得沉闷,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谁天天被这种东西压着,都很难活泼起来。
他不想承认,但他开始想念哥哥那张冷脸。
卡尔忽然想起海因里希。
他哥哥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还很年轻的时候,被无数人看着,被洛尔兰看着。所有人都觉得国王应当有办法,可海因里希又不是神,他凭什么一生下来就知道怎么救一个快死的国家?
卡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继续往南走。所有还能走的人编成三队,老人孩子坐车,年轻人轮流推车。食物集中起来,不准私藏,也不准抢。”
他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像在学海因里希。
学得还不太像。
因为海因里希下命令时不会心虚。
但是没有人质疑他。也许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也许卡尔脸上毕竟还长着范维西家族的五官。无论如何,队伍继续往南,人数比早上多了三倍,麻烦也多了三倍。
傍晚时,乌鸦来了。
一只黑色乌鸦落在车辕上,把卡尔吓得拔剑。乌鸦歪头看他,开口是卡洛斯的声音。
“亲王殿下,剑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