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拿反了,顿时又羞又怒:“你是谁?”
“一个曾经很擅长站队的人。”乌鸦说,“现在看来,我以前站得都不怎么样。”
卡尔听出了这个声音。他对卡洛斯没有好印象。一个总是通过乌鸦在暗处说话的人,很难让人产生信任。更何况卡洛斯曾经的立场变化得比洛尔兰天气还快。
“你来做什么?”卡尔警惕问。
“给你们带路。南边三十里外有旧矿道,可以避开被幽冥污染的主路。还有,今晚不要在河谷扎营,那里已经没有活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乌鸦沉默片刻,突然说:“因为现在骗你们没有好处。”
这话倒是很诚实。
卡尔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人如果愿意说实话,往往比道貌岸然的人有用。
温蒂醒来后,看着那只乌鸦,说:“你在替谁做事?”
乌鸦的黑眼珠转向她。
“以前替强者做事。”卡洛斯的声音说,“现在强者们忙着成神、成鬼、成死人。我只好替活人做一次事。”
温蒂没有再问。
他们按乌鸦指的方向改道。
夜里,队伍经过一座被污染的小村。村里没有灯,井口却传出婴儿哭声。几个妇人想过去看看,被卡尔拦住。发条鹦鹉突然剧烈抖动,齿轮声咔咔响。
“不要告解。”
它说。
众人都吓了一跳。
“不要告解。不要看镜子。不要回答井里的声音。”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另一个人借着坏掉的机关艰难说话。
卡尔问过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但没有人知道,没人回答他,就是某天突然就出现了,一直在他身边。他也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冥冥之中他又觉得不能丢下它。
卡尔立刻下令绕开村子。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年轻士兵听见井里传来自己母亲的声音,忍不住回头。井中黑气涌出,几只幽冥化的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井口拖。
卡尔脑子一空。
他想起自己哥哥是怎么做的。
海因里希会拔剑,会冲过去,会在最短时间里判断能不能救。
卡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还是冲过去了。
他砍断抓住士兵的黑手,自己却被另一只手扯住。那一瞬间,井水里映出他的脸,脸后面还有一个穿着王冠的黑影。黑影对他说,只要他低头,就能看见洛尔兰的结局。
卡尔差点低头。
温蒂从后面扑过来,用匕首刺进黑影的眼睛。她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病弱的女孩。卡尔愣了一下,才把士兵拖出来。
发条鹦鹉飞到井口上方,翅膀扇得很吃力。
“监督者十三号。”
“简妮。”
“我不是镜子。”
它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竟然有些像人在哭。
井里的黑影被乌鸦群撕碎。卡洛斯的乌鸦一只接一只俯冲下去,直到井水恢复平静。
卡尔坐在地上喘气,手还在抖。
温蒂看着他:“你刚刚做得很好。”
“我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听过士兵们说你哥哥的故事,他……以前也经常这样。”
卡尔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觉得海因里希强大、冷静、无所不能。可这一路走来,他才隐约明白,所谓国王,也许只是每一次都站出来的人。站得久了,别人就以为他天生该站在那里。
发条鹦鹉落回他肩上,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真实之名不是名字。”
卡尔立刻抬头:“什么?”
鹦鹉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是有人叫你的时候……你还愿不愿意回头。”
说完这句话,它彻底不动了,像一只普通坏掉的玩具。
卡尔把它小心抱下来。
南方的风从远处吹来,终于不再带着洛尔兰的黑雪味。
卡尔看着身后这支七零八落的队伍,又看了看温蒂。
“我们继续走。”他说,“到南方以后,先找地方住下。活下来的人,总得有个地方。”
他说这话时仍然有点心虚。
但这一次,没有人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