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光照亮了墓砖。
排列整齐的墓砖上阴刻了一幅图,涂着赭石颜料。
图画中央,是八眼八手的巨大神灵,一名祭司在进行仪式、感召神灵,另有一些古族民跪倒在地,手捧猎物,虔诚朝拜着神灵。
蛇头人身的四座镇墓石兽齐齐摇动,仿佛此处发生了地动。
片刻之后,棺木内也发出了异样的响动。
起初只是些轻微的声音,像钟乳石上垂落的水滴声。
渐渐的,那响动越来越剧烈,似有千军万马在冲锋奔腾。棺材上钉着八枚青铜长钉变形扭曲,终于,棺盖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从那道缝隙里,涌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青紫色的条状虫豸。
它们速度奇快,掀起一股飓风,而后齐齐钻进了火光里,很快消失不见。
棺材里的情状便显露出来。
尸身平躺着,神态安详,发肤没有一丝损毁,衣裳也并未腐烂,全然是一尊活人的样子。在尸身的右手边,放着一柄剑,同样是崭新的,锋利而光泽,不见锈蚀痕迹。
镇墓兽的瞳孔骤然亮起红光。
尸身猛地睁开眼,同时握住了剑。
它自棺中坐起,环视四周,低哑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道:“是何人来此?”
宛城。红杏客栈。
客栈的账房先生摆了摆手,招呼伙计过去。
“怎么啦?”伙计问。
账房朝刚坐下人的那一桌使了个眼色,伙计经验老道,立刻会意。
“那三个人瞧着有点古怪。”伙计凑近账房耳边,捂着嘴低声道。
两男一女,看着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粗布短褐,腰间别着的三尺长剑颇为引人注目,其中一个稍矮的少年留的是短发,举手投足间显现出些胳膊上的赤色文身。这打扮是楚地一带的风俗。
“恐怕又是些武夫流氓。多盯着点,别再闹出事来。”账房叮嘱道。
伙计应下,恢复平常神色,走向三名少年,招待他们点菜。
姑娘接过菜单,仔细看了两遍,指着菜单道:“来一份这个烩菜、一只卤鸡,再来一笼包子。”
“好嘞。”伙计道,“还要别的吗?”
“就这些吧。”姑娘把菜单递回伙计手里。
短发的少年道:“店家,向你打听点事情。宛城可有‘谒声’出没?”
“叶声?”伙计没听明白,道,“客官只能刮风下雨的时候去听听了。”
本朝崇武。
两百年前,若干神功秘籍突然现世,秘籍从何而来,一直众说纷纭,有人道是天降祥瑞,大丰之年,豫州一家农户麦穗上结的,也有人说是青州一伙小贼盗墓时捎出来的,见竹简上的古文晦涩难以辨识,几文钱在集市上一并卖了。
此后,门派林立、豪杰辈出,尚武之风尤甚。说书唱戏的多以酒剑红尘作题,江湖异动,不出半日街头巷里必议论纷纷,黄发稚子大字都没认全,就吵嚷着要读兵书。
对这处红杏客栈而言,却不尽然如此,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过不了多久就得来一回酒醉闹事,扰乱客栈的生意。
伙计在宛城许多年,道听途说的能人异士一箩筐,有真功夫的没见过几个,打着各类名号招摇撞骗的倒是不在少数。
比如正朝那三名少年人走去的神棍。
相熟的都知道此人是惯犯,专挑生面孔下手,骗些银两。伙计一阵头疼,想起账房嘱咐,担心双方起什么冲突,只好竖起耳朵听他如何扯谎。
“敢问几位少侠可是刚到宛城不久?在下三才教刘义,见诸位少侠气度不凡,有意结交。”神棍随意编了个名字,且挑了三才教这个名号响亮、教众神秘的组织。
短发少年略一拱手,道:“在下焳火门杨洺生,这是我门弟子严克业、魏青青。”被叫作严克业的少年看着温和面善,叫魏青青的姑娘恹恹的,大眼睛只盯着桌上的卤鸡。
没听过的小门派,神棍忖度片刻,道:“诸位想必也知道,如今闯荡江湖,第一要紧的就是名声,名号响亮,办什么事都方便,门派也好招收弟子,给江湖人士论武排行的众多,但要说最受认可的,还得是我教的三才榜。”
杨洺生点头,不作其他言语。“三才榜”每月在各州首邑颁布,进而公告天下,他自然知道。三才即是天、地、人三才,天字榜为秘籍功法,地字榜系宗门派系,而人字榜就是武林豪杰的排名。凡上榜者,还能按位次领到银两。
“诸位若是有意上榜,在下这里有一些门路,多管齐下,帮贵派快速打出名气,比方说在城里几大兵器铺外张贴字画,专门宣传贵派事迹,多一点露脸机会,再找榜上有名的豪杰切磋一番,还有,百姓最爱看恩怨情仇故事的话本,在下可以联系文坛大手,让贵派弟子做那主人翁,至于润笔费,”神棍满脸堆笑,一对细目挤的更小,“好商量。”
两名弟子看向杨洺生,等他拿主意。杨洺生从包袱里取出铜钱,点了点个数,一字排开。“多谢阁下,好意心领了,但我们付完这顿饭钱就一穷二白了。”
“无妨,无妨,改日少侠若是需要,可再来城东找我。”
魏青青道:“这三才教不愧是名门,家大业大,教众许多,你已是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第三个啦。”
见这三人都有些经验,神棍明白今天踢到铁板一块,也不再勉强,讪笑几声,打了个哈哈,就要告辞。
他转身走出几步,耳边忽然响起“噌噌”破风声,神棍心下大骇,正要惊呼,刚刚张开嘴,已被一股极强的气劲扯住,飞了出去。白墙越来越近,眼见即将撞上,神棍赶忙闭上眼,预料中的冲击却没有来,那股霸道的力量拐了个弯向上而去。
还是出事了!
一切发生太快,伙计一直留意着,仍是没有看到是何人、何时动的手。只见到一柄通体赤红的剑,穿过神棍的袖子,吊着他悬在半空。神棍又惊又惧,不敢胡乱挣扎,唯恐跌落。
屋内其他客人已四散逃奔,只有几个胆大的躲在门后向内张望。
杨洺生站起,向前几步,冷声道:“你偷了我的东西。”
神棍面色涨红,一五一十交代:“少侠……英雄!英雄饶命啊!小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我这就还给您,只求放小的一马!”
扑通一声,神棍跌落在地。
杨洺生双手环抱胸前,那柄剑竟似有灵智一般,褪去红光,自己回到他腰间的剑鞘里。
神棍顾不得身上疼痛,赶忙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玉做的令牌,上端是常见的白玉,下端是乌黑色,两色迥异,玉牌中间却并没有拼接痕迹,属实是世间罕见的奇物。
严克业道:“我家少主仁厚,你若遇上其他人,坏的可就不只是一件衣服了。”
魏青青连连点头:“少主都没舍得砸坏了这店家的墙,你把刚才跑掉那些人没付的饭钱赔给店家,然后快滚吧。”神棍只得把身上带的十几文钱留下,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开。
听闻两人话语,杨洺生耳根子有点发红,将玉牌收好,系紧包袱,坐下继续扒拉碗中饭食。
待三人离店,伙计收起那杨少侠刚刚排在桌上的几枚铜钱,心想今日算是开了眼,回头得买壶好酒,找几个兄弟吹吹牛,老帐房从躲藏的桌案下出来,道:“这些江湖人士可万万不能再放进来了。”
“师弟,你是怎么发现他偷了玉牌的?”走出客栈,严克业问。
“说好了出门在外要叫我少主。师兄平时不管钱,自然不会知道。”杨洺生将包袱系在肩头,自信满满道,“包袱里多一根羽毛,少一文铜钱,我都能感觉出来。”
“不是说好有外人的时候再喊少主?”严克业笑着去揉他脑袋,“有师弟替我保管,我就放一百个心了。”
杨洺生理了理被师兄揉乱的发丝,玩笑道:“其实挂在师兄脖子上最不容易丢。只是这么大一个物件,又怕有贼人看见惦记,连同你一起抓去了。”
严克业闻言笑得更大声,道:“那时候只能劳驾少主来救在下了。”
“少主现在越来越有当家的风范啦。”魏青青只觉得喊“少主”像办家家酒一样有趣,称呼改得无比顺畅。想到包袱里已没了银两,她嘴角又耷拉下来,道:“我担心刚才那顿就是我这辈子最后的饱饭了。也不知道师父今天做了些什么菜。”
魏青青口中的师父,便是焳火门掌门杨昌明。
杨洺生略一思索,道:“开春种的萝卜应该能吃了,爹多半会和那几只老鸭一起清炖。没关系,我们还有些干粮,实在不行,就上街去杂耍卖艺?我用照夜招揽生意,师兄就替人看相。”说罢,他催动腰间那柄照夜剑出鞘,剑浮到上方再度由黑转红,对着虚空连刺几下。
严克业道:“洺生,我是读过周易,和给别人看面相手相也不太一样。”
都不怎么靠谱,思来想去,魏青青总结道:“下了山才知道,原来闯荡江湖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正言语间,三人行到一处医馆外,习武免不了磕磕碰碰、跌打损伤,这年头没有生意不好的医馆。这家里面果然门庭若市,引得沿街也有许多人叫卖摆摊,草药茶方、山珍干货、还有金阳驻颜丹、祖传壮魄散之类。
他们瞧见一个中年男子面前摆了副象棋,旁边围着一圈人。
“十文钱起注,赢了的从我这拿双倍走,随便下啊!下几注都可以。”男子招呼。
魏青青道:“这是在做什么?”严克业也面露疑惑:“我也不知道。”
“走,去看看。”杨洺生道。
只见棋盘上已摆好了几枚棋子,是下到中途的残局。
“我来试试。”一个人放下十枚铜钱,坐在老板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