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阁下请先手。”
双方落子很快,攻防交错不过几个回合,老板的“帅”就被吃掉。
“愿赌服输,这二十文请收下。”围观的连连叫好。
“我也来试试,我出五十文。”又有人落座,老板摆好残局,这一回下得慢了许多,约莫一刻钟后,老板道:“将军。”下注的人看场上局面已无法可解,咬咬牙付了五十文钱,又道:“再来一盘!”
魏青青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有点古怪。”
严克业在家中常常和师父下棋消遣,很快看出了个中门道,“第一个下注的像是老板找的托儿,那个残局很简单,只消几步就能赢下,但是换到第二个人,残局就成了红方几乎必赢的。”
杨洺生环视一圈围着的人,道:“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是跟老板一伙的,输赢交替着来,好骗更多人下注。刚刚那盘棋要是师兄去下,有几分胜算?”
“下十局或许能赢一两次,可赢了他也只给那盘棋双倍的钱,但凡涉及赌,没有庄家输的道理。”
眼见那下注的人又丢了一百文进去打水漂,魏青青瞠目结舌:“这么会功夫就输了我们半月的饭钱。怪不得师父一直教我们万万不可沾赌,财是下山虎啊。”
他们又四处逛了逛,遇到看着消息灵通或是像江湖人士的,就去打听“谒声”的消息,仍是一无所获。不过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这一番逛下来,意外有十文钱入账:
杨洺生掂了掂手里半个拳头大小的沙包,瞄准对面桌案上那一排木盒,这沙包比他平日里练武用的小许多。他刚刚和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孩子说好,借了两文钱,对方答应赢下的钱平分,输了也不怪他。摊主说两文钱可掷十次,担心把木盒砸烂,杨洺生控制着力道将沙包投出。木盒摇摇晃晃倒下,他却觉察出了个中门道,这重量肯定不全是木头,里头放了些铜铁一类的重物,隔着十丈远,寻常人难以一击击倒。
“砰”“砰”声几乎没有间隙,木盒一个接着一个应声倒地。最后一个木盒四分五裂,石子滚落出来,四下议论纷纷,摊主脸上挂不住,给了杨洺生二十文钱,赶走周边人:“收摊了、收摊了。”
“还有这种白拿钱的好事。”魏青青拍拍手,喜笑颜开。
季春时节,白昼长了些,他们本打算日落再前往歇脚的地方,但近来时不时就得落场雨,严克业留意着天色,抬眼望见南边大片阴云,道:“恐怕要下大雨了,咱们还是先去庙里吧。”
昨日三人行至城郊,见有一座破庙,住持沙弥不知去了哪里,门前杂草丛生,庙顶上的瓦掉了小半,剩下的堪堪能够遮风避雨,于是在里边先过了一夜。
杨洺生道:“好。”
三人疾行至破庙,庙里今日却有人参拜。
一名老妇和年轻女子正在上香,上完三炷香,她们合掌念着“愿此香华云,直达三宝所,恳求大慈悲,施与众生乐”,又跪下磕头。
此时不便打扰,三人便在门外等候。
待她们起身,在佛像前摆放完供果,三人进了门。
“啊!”女子方才礼佛入神,这时听到动静转过头,猛地尖叫一声,面色惨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
荒郊野岭碰到三个带剑的人,杨洺生知道她误会,解释道:“抱歉,我们只是过路行人,在宛城没有去处,暂时叨扰了菩萨的地歇脚。”
语毕,他身侧的青石板上忽而有了些豆大的暗痕。一场疾雨。众人只好都挤去屋顶有瓦的那侧躲雨。
严克业问:“老人家,这个庙灵吗?”
老妇面容忧虑,只叹气,没有作答。
这庙要是果真灵验,怎么会破落至此。
“娘嘞,雨说下就下。”这时候,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冲进来。
男人和庙里几人面面相觑,道:“赶了巧了,头一回见这庙里这么热闹。”说罢取下斗笠,自个去角落里抖落一身水气。
又过了顷刻,雨越下越大,老妇盯着屋顶的破口,喃喃自语道:“怪事啊,你说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遇到这种事。”
众人心知,她指的恐怕不是这场雨。
女子从食盒里取出一个橘子,递给魏青青,魏青青答谢过后剥开,又分给两位师兄。
“小姑娘,同是天涯沦落人,也给我分点吧。”刚进来的男人出声。
见他一身破衣烂布,魏青青心道可怜人啊,大方分他两瓣,复问那女子: “姐姐,你们是来求菩萨什么事呢?”
家父身体抱恙,找过好多郎中,总也不见好。有人说是遭了邪祟,我们也去请了开光法器,周边寺庙都去过了,还找了几位道长做法事,实在没办法,想起这还有座老庙,过来上香、放些供果。”
魏青青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姐姐如此心诚,菩萨一定会保佑令尊的。”又突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少主。
杨洺生摇了摇头。他们包袱里有瓶丹丸,是照着家中翻出来的药书残页做的,但只有清火滋补之类的简单功用,更不敢拿给别人用,害怕吃错药反而加重别人病情。
最后进来的男子这会儿听懂了来龙去脉,对老妇和女子道:“生了怪病……你们知道清涟教吗?我听说一伙清涟教的人近日要到宛城,姑娘可以去碰碰运气。”
“多谢公子,我不太了解江湖中的门派,要如何才能寻得清涟教?”
“清涟教是药王洞传下来的一脉分支。如果令尊是中毒或经脉受损,清涟教或许有办法。找到他们也不难,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大多风尘仆仆,衣服都得挑经脏的,”他指指自己身上湿漉漉的灰色粗麻,“可清涟教弟子全都穿一身素白衣裳,头上戴的是白帷帽、连鞋子也要白色。”
老妇和女子连连道谢,自称是城南的柳氏,家中做些买卖,又问男子姓名,日后必将重谢。
男子答:“偃鼠帮钱昆,走南闯北给人送信的。重谢就不必了,刚才已吃了你们的橘子。”
见此人见多识广,又是个热心肠。魏青青道:“钱大哥,我们也想问件事,你知道哪里能找到谒声吗?”
“你们找谒声做什么?”
严克业道:“是为了打听一桩旧事。”
钱昆两手一摊,道:“若有机会,我也想见见那谒声。据说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卖给人消息并不收取银两,而是要替他们办一件事。但是这组织中的人行踪十分隐蔽,必须有人引荐才能找到,我这种小人物自然是没有机会了。”
“小伙子,你们是哪门哪派的?”钱昆问严克业。
“焳火门。”严克业又报上三人名姓。
钱昆听罢冥思苦想,脑海里却没有对这个门派的印象。他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辣,在加入偃鼠帮后又学了几招功夫,其中一招“投石问路”能够大概感知他人内力。这三个少年武功皆是不俗,尤其那个叫杨洺生的,内力恐怕在他们分舵的舵主之上,不过从谈吐来看,应当是初出茅庐、又没有名门师长助力的,今后会如何,全看个人造化了。
雨势渐歇,众人各自别过,老妇和女子心系家中病人,撑伞走得匆忙,钱昆也戴上斗笠,留下一句“我不知道确切消息,不过宛城的江湖最近不太平,你们若没什么要紧事,早点离开吧”,继续赶路了。
入夜,破庙恢复漆黑静谧,周围偶尔有树叶沙沙作响。
魏青青呼吸均匀绵长,已是睡熟了,杨洺生走到门口,在严克业身边坐下。雨后柴火都湿了,今夜生不了火,他们得更加仔细提防附近的野兽,他和严克业决定轮流守夜。
“还不睡?”严克业问。
“心里有事睡不着。”
杨洺生把头靠在严克业肩上,周身也没骨头似的软了下来,两人独处时他总这幅黏人样子,跟人多的时候相比是大相径庭。严克业搂住他,道:
“难得有你睡不着的时候。”
杨洺生改了主意:“还是我守前半夜吧,师兄睡醒了再来替我,”又道,“我们下山一月有余,如何找到爹说的那个谒声,却还没有门路。”
严克业拍拍他的背,道:“实在找不到也无妨,回家帮师父摘萝卜。”
“那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必须闯出点名堂,而且等我们回去,萝卜得老成什么样了。”
三人此次远游,一则是小小的榆枋村再也满足不了杨洺生这尊“大佛”。
去年,一伙山贼恶寇流窜到村子里,杨洺生率领师兄师妹一举将他们赶跑二十里,还追到深山里去摧营拔寨,又有一个邻近镇子的武师途经榆枋村,杨洺生前去比武,三十个回合后便剑指对方命门,武师大为叹服。自此,杨洺生殷切地计划起下山之事,在他鼓动之下,另外两人也跃跃欲试。
二则是为解严克业的身世之谜。
十六岁生辰过完,师父交给严克业那块黑白分明的玉牌,郑重道:“克业,你长大了,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这块玉牌当年放在你襁褓里,一起的还有生辰八字,我的故友严德显把你送过来,他也是受人所托,并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只想着救下你,他伤得极重,又去引开追兵。严兄孑然一身,并无子嗣,我就把你当成他的孩子抚养。”
他能平安长大,竟是有人舍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严克业跟随师父去后山祭拜严德显,朝着墓碑俯身,重重磕头。
临走前一天,师父再次叮嘱他:
“你的身世牵涉到的事情十分凶险,探寻途中切记不要张扬。你们都比师父强,尤其洺生那小子,本事大心气也高,我怕他栽个大跟头,我久不过问江湖事,说的不一定都对。无论如何,你们万事小心。”
是了,严克业心想,虽然对身世旧事有所好奇,但他万万不愿意拿如今的一切去交换,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是护住身边人。
“师兄。”听到杨洺生唤他,严克业回过神来。
杨洺生道:“我一定会扬名天下,登上那三才榜榜首。到时候再给焳火门收几百个弟子,谒声自然该主动找上门来。”
严克业很想看看,师弟此时是如何神采奕奕,那模样他虽已见了千百次,总还是看不够。可惜这夜无月无星,亦没有灯火照明,隔的再近,看人也是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嗯,我相信洺生定能做到。到时候我和师妹给你当左右护法,师父就享清福了。”
若干年后,严克业又梦到这一天,醒来只觉露重衾寒。杨洺生离去前,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但愿此生不复相见。”
卯时,杨洺生睁开了眼,准备起床练剑,这是他从练剑伊始,十年的习惯。但今天,这个习惯被打破了。
“师弟,那是?”严克业道。
杨洺生顺着严克业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浓烟阵阵,火光冲天。那是宛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