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看上去神志不清,目光呆滞,喃喃道:“万殊大宗,邈乎其远。”
“早点说出来,你还能活命……”
“吐纳太始。”
一瞬间,鲜血混着肉末溅到了严克业脸上,有些小块的脏器飞出去四五丈之远。
面前的人竟是直接爆体而亡。
杨洺生避开溢出的血,勉强找了窗边一块干净地方下脚,口中念诀调整吐息,恢复气力。
那怪物进去陶罐之后,便整个沉入底部,一动不动。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血泡从血池中浮出来。杨洺生觉得面前景象怪异中透出几分好笑。看来这东西还活着,也似常人一样需要呼吸。
外面的雾淡了一些,已接近晌午时候。
杨洺生令照夜自行浮到陶罐上面,自己则站得更远了一些,以防怪物突然暴起。照夜蓄力戳向那怪物的头盖骨,可是它护体的无形罩子比此前更加坚固,几次戳刺都没能破开。
怪物自打进入陶罐泡着后,受到攻击也再没有什么反应。
像个缩进龟壳里的巨鳖。打不伤、杀不死,该怎么处理这东西?杨洺生对着巨大的陶罐有些犯愁。要不直接发射鸣镝,等众人会和后,一起把这东西连着罐子抬回去,再叫来李通看看?
“出发前我已询问大通圣仙,此行必然有所牺牲。”
“是,既然圣仙有预示,那么今日之事便是他的命数。”
对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什么人来了?
杨洺生轻轻跃起翻出窗外,藏在墙后,暗中观察屋中的情况。
他看到一些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走进了屋内。一、二……杨洺生默默数着屋内的人数,一共十一人。
“刚刚圣仙去追的那小贼不知道跑哪去,不见踪影了。”
“我看他已经被圣仙降下惩罚,死在半路上了。”
这是在说自己。杨洺生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道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黑袍人走近罐子,双手战战兢兢地伸进罐口一通搅动,他摸到了怪物的头,然后取出手,低头舔舐着手上的浊血,道:“万幸万幸,圣仙还安然无事。”
喝怪物泡过的血水。饶是杨洺生一向胆大,也被此人的动作搞得有些恶心反胃。
这些神神叨叨的人看上去是怪物的同伙,不,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供奉着它的一群信徒。
他们似乎把这离奇的怪物叫做圣仙。
站在门口的一人道:“近日盯上神通的人越来越多,清涟教的人也在找来。”
刚才把手伸进罐子里的人道:“这件器物还是太过显眼,依照之前所讲,我们换一件神器供奉圣仙。”
显眼的器物,应该是指那个大陶罐。杨洺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罐子,确实够显眼的,但八尺高的怪物,还能用什么东西装走?
那人接着道:“此地不宜久留,待仪式结束,立刻把这间屋子烧了。”
“是。”其余十人纷纷应答。
杨洺生想起司煊所说,柳氏一家遇害后,凶手又将宅子泼满油焚毁。当时众人还疑惑怪物如何寻得那些油,而且竟然懂得毁尸灭迹。现在看来倒是能够解释了。
柳氏灭门案极有可能是这些黑袍人帮那怪物“善后”所为的,他们在夜深时潜入柳氏宅邸,悄无声息地杀人、放火离去。
思及此处,杨洺生按住佩剑剑柄。他不准备放他们离开。但要是他们也都似那怪物一样,一身钢筋铁骨,该怎么应对?此外,以一敌多,如果打草惊蛇,恐怕无法将他们尽数捉拿。
为首的人道:“把仙兽请出来吧。”
听到命令,一个黑袍人俯身钻到床下,取出一个麻袋,另外几人把地上的死鸡、死羊扔到角落里。
麻袋封口的绳索解开后,里面跑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轻声叫唤“喵”。
是一只狸奴。
那个黑袍人又将狸奴放到陶罐旁边。以陶罐为中心,众人盘腿围坐成一圈,手上快速掐诀,口中念咒。
杨洺生听不清他们在念什么,只见顷刻之后,怪物口中吐出一条绛紫色的胖虫子,宽约三寸,长约七寸,虫子钻进了狸奴的体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罐中的怪物在虫子消失之后,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所谓显眼的容器竟然是那体型硕大的怪物!
那么他们一直惦记的圣仙,就不过是条大一点的青菜虫子罢了。
杨洺生看准时机,脚尖用力点地,同时施用轻功,一跃便落在了众人中央,他毫不迟疑地抱起狸奴揽在怀里,接着踩上右边一人的肩膀,借力一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已到了门口。
黑袍人们没料到会凭空冒出一个人劫走圣仙,陷入一片混乱,惊叫过后,有的拔刀,有的架起弩。
“快保护圣仙!”
“把圣仙交出来!饶你不死!”
为首的大喊:“尔等当心!别伤到圣仙!”
一踏出屋门,杨洺生首先用空着的那只手取出鸣镝,奋力向天上掷去。
“不好!这小贼叫了同伙!”
“必须速战速决!”
看到众人反应,杨洺生知道,他已擒住了这群人的要害,不用再担心他们逃跑。
接下来,便到了生死系于剑上的时候。
十二个人从屋内追出来后,纷纷解下黑袍,颇有些殊死一搏的气势。
为首的那个应该是他们的头目,他沉声道:“列四象玄阵。”
“遵命!”
听到命令,他们三三两两分列在杨洺生周围四个方位、约两丈远处。有的持刀、有的举斧,还有的挥舞着手中流星锤,身法变换、脚下挪移。他们在寻找杨洺生的破绽,预备伺机而动。
杨洺生也在观察他的敌人。
放在平时,遇上这样的对手,哪怕正面对决,他也会觉得有些胜之不武。
他们满面病容,毛发稀疏,仅仅是肉眼可见的地方就有多处皮肤剥落,用纱布缠着。为首那个人的手指末端甚至只有森森然的白骨。但从圆睁的怒目、战栗的躯体来看,这群人又处在极端的亢奋之中。
他们收缩阵法,一步步向杨洺生压近。
如此下去,这群人能够从各个方位同时攻向他上中下三处。届时刀斧织成的罗网叫人避无可避,定然要身上破几个口子才能脱困。
杨洺生决定先一步动作,主动破解此阵。他要从他们的背后找准一人突袭,撕开缺口。
形随意动。转瞬间他已闪身来到一人的身后,手腕翻转,照夜剑向上前方撩去,他用起焳火剑诀中的“朱火”一式,此招剑意豪迈,大开大合。
“喝!”受击之人架起刀勉力抵挡,十二个人就此散开。
但由三个人紧紧团成的小阵型未被冲散,左右两边的人快如雷霆般出手襄助同伙,三人和杨洺生缠斗在一起。
兵刃交锋,往往十几个回合便能探得彼此虚实。你的敌人,说不定比你找的郎中还要了解你体内出现的异样。
交手之中,杨洺生先是察觉到这些人练的并不是同一门功夫。他们使的招式、步伐、乃至于调动内力的方式都大相径庭。这说明他们来自不同的门派,很可能是为了所谓的圣仙才聚集在一起。
此外,照夜剑上传来的力道忽大忽小、断断续续,不甚连贯,有几击极为强劲,但更多时候,他们应付杨洺生稀疏平常的一剑都显得吃力。
这些人非但不似硕大的怪物那般钢筋铁骨、气力连绵不绝,反而内里极度空虚。杨洺生感到他们的血肉、骨髓好像都流失殆尽了,和外表的羸弱一样,这的的确确是一群行将就木的人,只凭借一口气吊着在做殊死一搏。
杨洺生与面前三人战得焦灼。他头一回领教了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反扑,那股力量着实不容小觑。片刻后,散开的众人调整身
位,再度摆好阵型,将杨洺生围了起来。
“小贼,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交出圣仙!”
“交出圣仙!饶你不死!”
众人叫嚷着。
一计不成,杨洺生又开始思考起别的对策。
如果故意露个破绽,让那个头目的刀刺进自己臂膀,自己也顺势近身,出剑重创那人,是否能够脱困?
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脑子里这个一晃而过的主意。
路过药铺的时候,他特意看过店招旁张贴的价目一栏,宛城里金疮药的价格可不便宜。
要是只有自己一人,欲破此阵法,或许不得不采用擒贼先擒王的打法。但是师兄、青青还有祝兄应该快要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