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跳到地上,李通也松开手中田鼠。
田鼠似乎是感到了天敌的威胁,“吱吱唧唧”地叫起来,满地乱跑。
狸奴先是蹲坐原地,转头左右观察,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忽而猛地窜到桌下,一掌按住田鼠,又埋下头大力撕咬,田鼠很快断了气。
狸奴将死田鼠叼到了祝黎脚边放着,有些邀功的意味。
祝黎没有动作,一个清涟教弟子走过去把死田鼠拾起,交给李通。
李通和弟子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田鼠身上创口。
“你们怎么看?”
“师父,依我看来,这狸奴口齿和爪子中都没有毒。”
“师父,徒儿也这么觉得。”
“李平。”李通又叫了身旁最年轻的一个弟子。
“欸,师父,有何吩咐?”
“你让这狸奴咬上一口,看看会怎么样。”
“得嘞。”说罢,李平挽起袖子。
“等等!”杨洺生立刻就要出手制止。
李通道:“不碍事,我清涟教弟子惯于以身试毒,李平更是自幼练起,耐性和常人自然不同。”
李平蹲下,把手指头放到狸奴口中,但狸奴扭过头去,不愿咬他。李平只得趁狸奴不备,主动发力去蹭它的牙,终于把自己指尖擦破了点皮,见了红。
李平搬来根凳子,坐在众人中央,所有人都凝神盯着他。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李通问弟子:“李平,你可有周身乏力、运气阻滞之感?”
“没有。”
“伤口可有瘙痒、麻痹之感?”
“也没有,弟子感觉都不怎么痛。”
“好吧,你们把那狸奴抱过来我再看看。”李通对杨洺生道,又吩咐弟子,“赵田,把我的迎枕拿来。”
片刻后,赵田将一个瓷迎枕摆正在饭桌上。
迎枕是郎中给病人把脉时,放在病人手腕下边的小枕。
“李前辈这是要?”杨洺生抱着狸奴端坐在李通对面,问道。
“自然是看诊。你先把它右边前爪放上来。”
杨洺生以前单单见过别人家的猪牛、鸡鸭染了病要吃药,给狸奴看诊、还要号脉的却是头一回见。他握着狸奴爪子轻轻放上迎枕,眼中是掩不住的好奇。狸奴也不挣扎,随他动作,乖乖配合。
李通手腕悬空,中间三指按上狸奴的爪子,分别施用浮取、中取、沉取,给前后四爪都把了一遍。他双目紧闭,表情频繁变换,口中时不时发出“啧啧”和“咦”的声音,完全是老郎中给人看病的样子。
李通又把耳朵贴近狸奴的肚皮。
“我再听听心音、肺气、肠胃。”
李通最后下了结论:“老夫已反复确认,这只狸奴并无任何异常。现下有两种可能,一是你们纯粹在诓骗老夫,想从我这找点乐子。”
杨洺生正色道:“我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那么,第二种可能则是,你们说的那条虫子、还有它带着的毒,对走兽无害,却对人致命。并且人一旦沾上,周身血气都将渐渐散尽。”
“前辈,世上有这样的毒吗?”
“只对人致命的东西,自然是有的。老夫曾在仓元一带采集断肠草,仓元的县志上记录,五百年前,当地一个村子的人都染上疫病,暴病而亡,无一幸免。后来附近的人去烧尸体,发现村里家禽都还活的好好的。”
“竟有这样的事……”杨洺生的话音渐弱,他想起山上所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难不成,我们在鹿鸣山上遇到的那个怪物也是人。”
“这谁知道?或许以前是,但你见到的已不是了。”李通道,“老夫以为,你说的那伙人也是利用这毒虫的特性,想把它安全转移走,中途赶巧让你碰上,算你们几个命大。”
“前辈说的在理。我们都被这小家伙救了一命。”杨洺生点了点狸奴的鼻子。
站在一旁的祝黎问道:“李通,此次的毒,你可有医治之法?”
李通瞥了一眼祝黎,他不满此人自上次见面就丝毫不讲礼数,但又忌惮那柄月白的剑,于是愤愤回道:“如何解毒,老夫已有了些眉目,但这法子涉及我教中秘法,不便透露。”
杨洺生道:“无妨,能救到那中毒的弟子就好。”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小子,给你句忠告,在江湖之中爱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事,”李通看向杨洺生,又打量他怀中狸奴,道,“这狸奴看着机灵,我挺喜欢,你们留下也没什么用,把它卖给我吧,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来之前杨洺生早已做好了打算,不能把这只狸奴交给清涟教,他用提前准备好的话一口回绝:“抱歉,它已认了祝兄为主。”
李通见识过祝黎功力,不愿与他们正面起冲突,道:“罢了,老夫也不是夺人所好之人。既然你带来怪物的消息,我们此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以后你们若中了什么奇毒,可来云丘山寻我。”
几番相处下来,杨洺生觉得李通虽脾气古怪、出手狠辣,倒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用毒解毒方面,确实颇有见地。
“好,多谢前辈,一言为定。”杨洺生抱拳道。
李通略一点头,起身对一众弟子道:“收拾一下,备三辆马车,即刻启程回教中。李平,你去送客。”
祝黎领着焳火门三人就近找了间客栈,付过房费后,道:“杨少主,你们先歇息,若饿了就用些餐食,不必等我。”
“祝兄要去何处?”
“家父上次在信中说,要托人给我捎带些银票,算算日子也该到了,那人应是送到了我之前住的客栈,我得去一趟取回来。”
临江阁门庭若市,人声嘈杂,生意已是恢复往常。
祝黎走到高楼后,又行数百步至江畔芦苇地,他道:“都出来吧。”
六个人从暗处现身,齐齐行拜礼,道:“祝公子。”
其中一人上前,双手呈上一个锦布包着的盒子。
“祝公子,您派属下们搜集的消息都在这里了。”
“不错,”祝黎接过锦盒,又吩咐了几句,末了道,“二十日后,在洛城建阳门见。”
是夜,子时三刻,客栈的伙计帮工都已歇下,只有一间客房还亮着灯。
祝黎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一叠信笺,一壶六安茶,一个青瓷小碟。碟里是些蜜饯、青团。
祝黎一只手翻阅信笺,另一只手的指尖被他划开一道小口,渗出几滴血。狸奴埋着头去舔舐他指尖,尾巴摇个不停,是极其愉快的样子。
“过去多久了?这些虫豸行事还是一如当年。”
祝黎面上没有喜怒,把信笺放上灯芯,引着火后,便丢进了屋内的香炉。
他注视着信笺一点点燃成灰烬。
再拿起下一张信笺时,他指尖上微小的创口已经愈合。
宛城西北方向,白土岗。
白狮门的王小余和几个师弟正背着行囊往洛城去。他们武功低微,但也想去青林会凑凑热闹,担心走偏僻捷径会遇上劫匪,所以走的是大道。
过了一个坡,打头的王小余叫停众人,他看到前方路边有三辆翻倒在地的马车。
这条大道上也有劫匪吗?
王小余僵着身子走近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子,探头往车内看去。
“啊!啊!!!”他终于忍不住大声惊叫,跌坐在地。
车内有三具尸体,数不清的蛇、蝎子、蜈蚣正爬在上面啃咬。
尸体前方,一个血字清晰可见——“杀”。
多年之后,江湖中的刀笔客记下如此一行:
同武十七年槐月,通天一派现于宛城,其门人每至一处,尽行屠戮,死伤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