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能视带给人浓重的无力感。杨洺生有片刻慌神，下意识地瑟缩着，眸子左右转动，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你醒了？”

“师弟。”

视觉受损后，人的听觉更为灵敏了。杨洺生立刻分辨出这是祝黎和师兄的声音。

杨洺生稍稍平静下来，轻声答道：“嗯。”

现在离自己最近的、在注入内力的是祝黎，师兄似乎在床榻一旁站着。

祝黎收了内力，正身端坐，神莹内敛。

“师弟，现在感觉怎么样？”严克业问道。

杨洺生身上每一寸都在痛，毫无气力，但他不愿意师兄担心，因此有意把症状往轻了说，“没什么异样，只是还不大看得见。我中了什么毒？”

“散功的毒。大夫说你暂时使不出内力，眼疾也是因为这个，不过慢慢养着，都会好起来的。”严克业柔声安慰，伸手将杨洺生披散着的中衣系好。

杨洺生长呼了一口气。只要眼睛和经脉能养好，杨洺生便觉得没什么可忧心的，他问道：“我们在客栈？”

祝黎道：“对。”

这样看，应该是祝黎把自己带回客栈，又帮忙解了毒。

杨洺生道：“多谢祝兄，今日若不是运气好碰见你，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杨洺生不会知道，祝黎在毒发时恰好出现在他身边，不是什么凑巧，亦或运气好。祝黎和手下今日本就在宝光寺附近，观察那群和尚的动静。他目睹了杨洺生进出宝光寺的全程，也就跟着杨洺生行到了客栈附近。

祝黎道：“当时情况确实危急，不过杨少主现下没事便好。以后要多加小心。”

杨洺生自嘲道：“这次就算吃一堑长一智了，行走江湖的确不能轻信外人。”

严克业道：“是谁给你下的毒？”

今日的经历太过荒唐，杨洺生嗤笑了一声，尽管伴随着笑，皮肉骨头都一并疼痛，他还是想笑。杨洺生道：“是那个八苦。”

严克业讶异于师弟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道：“枯禅宗的那个八苦大师？他在武林素来是德高望重的高僧，竟使这种下作手段。”

杨洺生道：“没错，就是他。这事说来实在可笑，八苦其实是靠花钱收买对手，叫人同他在擂台上装装样子、比划两下，今日演武后就找到了我头上。我起先不知道有这回事，跟他到宝光寺，喝了他沏的茶，所以着了道。”

祝黎道：“枯禅宗是佛门第一大宗，势力盘根错节，八苦又是枯禅宗的大长老，在宗内颇有威望……杨少主，此事你们作何打算？”

杨洺生不客气地说道：“我知道八苦是个人物，但不论他是谁，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等到我内力恢复，定要找上门削那群和尚一顿。”

严克业执起他的手，道：“好，我同你一起。”

毒发的瞬间，杨洺生以为自己就要身亡，一时气极，便想宰了那几个和尚，但既然八苦下的毒并不致命，自己也没必要取他性命。

杨洺生长长呼了一口气，轻声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想自行前去。”

闻言，严克业拧紧了眉头，不自觉加重了语气，道：“这次你单独去就出事了，那帮人行事阴狠，多一个人总有些照应。”

杨洺生摇摇头，在他看来，找人施行些小小的报复不是什么大事，他只需摸清了和尚的住所和行迹，找个月黑风高夜单独前去。既然对方使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他也不需要正大光明地报复，想个法子偷袭便可以解决这桩恩怨，门派中的其他人都不需要出手。

杨洺生道：“人少更好脱身，我不会杀他，只想叫那个和尚也吃个哑巴亏。”

但我却打算杀了那个和尚，严克业心道。眼下杨洺生一身伤还未痊愈，严克业不想这时候和师弟拗，只得岔开话道：“这些事待你养好伤再说吧。”

师兄弟争执间，祝黎从榻上起身，对于二人的话不置可否。

末了，祝黎道：“既然杨少主身体已无碍，我就先走了。杨少主切记。这几日不可动用内力，如何用药我已经同你的师兄说了，按时服用即可。你们早些休息。”

杨洺生敏锐地察觉到祝黎不想插手此事，这正合他意。他不愿意将祝黎牵扯进来，祝家一贯行事低调，没必要因为自己和枯禅宗的人结下仇怨。

祝黎推门走出房间，遇上候在屋外的魏青青。

魏青青道：“杨师兄醒了？”

祝黎略一点头。

魏青青急匆匆地跑进去，冲到床头，道：“师兄现在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杨洺生强自打起精神，道：“我好多了，现在没什么问题。”

魏青青拉着杨洺生左看右看，再三确认了他并无大碍，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杨洺生道：“你快去歇息吧，明天还要演武呢。”

提及青林会，魏青青更加伤心，泪花在她眼里打转，她语气哽咽道：“都怪下毒的畜生，把你害成这样，也没法参加演武了。”

伤势如此，定然不能再去比试，杨洺生也有些不甘，但来日方长，他宽慰师妹道：“我明年再来便是。今年咱们门派就看青青的了。”

“好，”魏青青稍稍平复了情绪，她抹了一把眼角，道，“我一定会尽全力。师兄也要快些好起来，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顿大餐。”

她这话说完，已破涕为笑，充满了干劲。三人都笑起来，氛围也轻快了许多。

杨洺生又叮嘱道：“离那些和尚远一点。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魏青青咬了咬牙，道：“是他们做的？”

杨洺生道：“对，但是他们人多势众，我又伤着，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天是五月十五，傍晚时分，空中升起一轮血红的月亮。如同涂抹了一层朱砂。

钦天监早在年前就向朝廷禀告了此次异象，朝堂上下为此争论不已，一度想叫停了这次青林会，然而皇上颁布敕令，要求如期举行，做臣子的也就再无异议。

血月历来是不祥之兆，受这怪异的天象所影响，这天夜里出门的人也少了，洛城格外冷清。

朱乐靠在窗棂上，望着月亮。李苑则是在天井中央，借着月光整理药草。

想到今日之事，朱乐止不住笑出了声音，她的笑声高亮而尖利，头上赤金的步摇也随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动。

朱乐道：“咱们这个祝公子，真是像极了那位大人。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像的两个人？就好像那位大人返老还童，又活了一世。”

李苑沉声道：“朱乐，不要妄议大人。”

“哈哈哈，说几句闲话又如何，”朱乐捧腹道，“大人不会杀有用的人，我若是无用了，自会提头去黄泉路见他。”

李苑无奈道：“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朱乐白他两眼，道：“管好你自己罢。终于要回去报仇了，心情如何？”

李苑的相貌十分平凡，放到人堆里，片刻之后就全然找不出来他。并且他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就像一尊烧好了的陶俑，任凭风吹日晒，也分毫不变，只忠实地履行自己分内之事。

此刻，他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朱乐见他眼神凶利，恰如挂画里的夜叉罗刹。

答案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