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踏出门,魏青青又转过头道:“有事要帮忙就叫我哦!”
严克业道:“你别担心,好好休息。洺生这里交给我。”
魏青青仍有些放心不下,但明日还要起个大早,她勉强点了点头,回到自己房间歇下。
屋内剩下师兄弟二人。
严克业问:“饿了吧,想不想喝些粥?”
杨洺生自今日午时就没吃上过饭,这时候回过神来,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杨洺生笑道:“想。但我看不太清,只能师兄喂我了。”
他撑着身子要坐起来。严克业见状,立刻伸出手扶起他靠在床头,道:“没事,你现在是病人。有什么跟我说就是。我先去端碗粥回来。”
杨洺生转过头,想看看师兄,但他看不见,只听到一阵脚步声渐远,接着四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人或许永远也适应不了黑暗。
骤然降临的黑暗,吞走一个生命大半的生机,而后把人的生活挤压得只剩熟悉的一个房间、一张床榻,如若再向外延伸寸许,一点点风吹草动带来的都不是新奇、而是惊厥。人只能不停地祷告,祈求诸天神佛降下奇迹,一觉醒来后又能重新看见。
孤身一人处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饶是杨洺生天性乐观、胆子大,也有些不安和失落。这是他自打记事起到现在,最困窘的时候。没有内力,目不能视物,一切好像都脱离了控制。他闭上眼,哼了几句调子,很快感到兴味索然,最终无聊到数自己呼吸的次数,心里一直盼着师兄快些回来。
另一头,严克业出了房门,这才后知后觉,刚刚满腹担心焦急,自己把昨夜的梦忘得一干二净。眼见着师弟的病容,他也生不出什么旖旎的心思。两人的相处仍是一切如常。没有情事困扰,严克业心头轻松了一些,暂且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一段时间倒也不错。一切等师弟好了再说……如果师弟一直不见好,我就一辈子陪着他、护着他。
在他记忆里,镇上那些白头偕老的老夫妇大抵就是这样了,依严克业所见,能相伴相携到最后,不就和做了夫妻大差不差吗?
怎的又想到那些事上了。严克业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可以摆脱掉荒唐的念头,快步走向后厨。
这会儿过了饭点,后厨不怎么忙碌,几个帮厨和店小二围在一起闲聊。
“这月亮看得人瘆得慌,是不是哪里要死人了?”
“世上哪天不死人?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妖怪会从地里爬出来,把你的魂勾走。”
“你俩别贫嘴了,有客人来了,赶紧招待人去。”
严克业听他们所言,也抬头看向窗外,月光像是晕开的血,分外妖异。
杨洺生百无聊赖地数到了一仟贰佰贰拾,这时候,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动。
紧接着就听见严克业道:“我回来了。”
师兄的出现,总算打破了屋内死一样的沉寂,让杨洺生如释重负。
杨洺生道:“辛苦师兄了。过去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严克业道。
杨洺生点点头。这和他估计的差不多。现下失去的东西已足够多,他不想在这段不分昼夜的日子里,再失掉了对于时间的感知。
严克业拿了椅子坐在床边,慢慢喂杨洺生,两人在这事上配合也相当默契。粥正好是温热的,很快见了底。
一碗热粥下肚,暖意充盈了杨洺生周身,减淡了疼痛和不适。
杨洺生平时就爱粘着严克业,此时在病中,更添了几分对师兄的依赖。
待严克业收拾好上了床,杨洺生立刻一歪身子,跌坐进严克业怀中。
严克业感觉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滩水,他自己却不自然地僵硬住。
“啊、师兄?我撞疼你了?”杨洺生有些疑惑,自己明明没使什么力气,他现在也没力气使。
“没有,我以为你昏过去了,吓了一跳。”严克业信口胡诌道。
真实的原因严克业自是说不出口的。两人之间司空见惯的、亲密的接触,突然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喜不自胜,又觉得像是行在轻柔的棉花上,一切都似梦幻泡影。昨夜的梦,梦里的吻,现在相拥的人,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幻?
杨洺生把耳朵贴近严克业的胸膛,道:“怪不得,你心跳得好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听见这话,严克业的心跳得更快,一声声如擂鼓,心中邪火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他无奈地默念起以前看过的一则佛偈:自知欲情多,一向观不净。背舍得解脱,欲竭即得定……
眼前之人,是血月下出没的、挑起人欲念的精怪吗?
自然不是。杨洺生是个磊落、大方,颇为正义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人也能乱人心神。由此可见,话本里的狐精山魈不是有什么摄人魂魄的妖术,只是那些赶考的书生、贪心的员外自己掉进了情网。
即便有一天要向师弟表明心迹,也不能是现在,他决不能趁人之危。
“你身上还有伤,今天先不闹了,好好歇着。”严克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