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的严严实实,仿佛一缕风也吹不进去。
不知道宝光寺内是一副什么光景?
抹墨青很想瞧一瞧,这样想着,他便搁下酒坛,一跃翻上寺院的红墙。
行云流水,身轻如燕。
抹墨青往下看去,院内不见人影。
枯禅宗的和尚呢?已经都作鸟兽散了?
“菩萨,叨扰了。”他向大殿内的佛像作了一个揖,而后大摇大摆地穿梭在殿宇之间,边走边喊:“人呢!有人吗?”
他走到后院,这里是僧人们的住所,不少衣物晾在院内支起的木架子上。
后院只有一个老迈的僧人手持扫帚,在清扫院里的落叶。
他没有抬头,不言不语。
他老得像是一片灰黄的、爬满斑点的枯叶。
这座寺庙来来去去了很多住持,上一个也去云游了,最近又住进来一些和尚,这些都与他无关。
老人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来客,也没听到抹墨青闹出的动静一样,专心致志地埋头把落叶扫到树下。
“老人家,只剩你一个人了?”抹墨青道。
老人仍没有理会抹墨青,他放下扫帚,又慢悠悠地去收衣服。
他是老得已不再能听见,还是不愿意再沾染俗尘因果?
抹墨青也不再问询,随意走向西边的一间僧舍,只见木门敞开着,屋内一地狼藉。
几个空箱子横七竖八,锦罗绸缎皱巴巴地团着,还有许多铜钱、银子散落在地上。
这幅样子,若不是遭了盗窃,就是住在这里的人走得太过于匆忙,来不及收拾什么行李,只带走了最贵重的东西。
然而角落里的一沓经书倒是整整齐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应是许久不曾有人翻动。抹墨青走过去,拿起一本,拂去灰尘,坐到蒲团上,轻轻翻开书页。
“师父,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找大师伯?”空明扛着一个大包袱,跟着师父还有几个师伯一路飞奔。他们现在都不是僧人打扮,头上围着布巾、身上穿的是素色对襟短棉衣。
他的师父——道无大师,喘着粗气道:“你、你大师伯已经圆寂了,我们当务之急就是避开那七杀门的杀手,谁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事。”
空明满面愁容,无奈道:“好罢,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道无大师道:“别问,跟着来便是。”
一行人如同暴雨前搬家的蚂蚁,搬着大包小包、忙忙碌碌地向高处的蚁穴前进。
这天早些时候。
台下的看客们已跑光,孙正为独自跪伏在擂台上,面对八苦大师的尸体。
刚刚发生的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八苦大师抬起手的那一刻,孙正为惊恐地发现,四肢突然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起来。
一股霸道强劲的力量迫使他举起剑,急速冲向八苦。
孙正为一生都不曾使出过这样的剑招,他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如此认真的剑。
这是必定要杀人的剑。
他害怕地闭紧了眼,砍中人体的触感从剑身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
再睁开眼,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向地上探去,摸了满手的血。
他的手凭借着八苦大师的血,一笔一划,在擂台上写出一个醒目的字:杀。
等到周围人喊出“七杀门”之后,操纵孙正为的那股力量终于消失不见,他感到一阵脱力,面色惨白如纸。
他明白,自己摊上大麻烦了。
刀剑无眼,难免伤人。武监规定,在演武时杀了对手不需要以命相抵。
然而私下的寻仇仍是不可避免。坏了枯禅宗的好事,那群花和尚定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往后余生,他恐怕都睡不了一个安生觉了。
还有七杀门。他笃定刚才那股外力来自七杀门的人,但那些杀手用了什么妖术?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写出了那个“杀”字,该怎么和七杀门撇清关系?任他如何辩解,恐怕都没人会信。
怎么偏偏是老子这么倒霉?孙正为又急又气,懊恼地一拳砸向地面,将木制的擂台砸出个坑来。
现如今,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是城内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又能逃到哪里?
不能走大门,要掩人耳目,等出城了就走山路,隐姓埋名、换一张面皮过日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脱下沾血的外袍,踉踉跄跄地跑进小巷。
所谓造化弄人。
你越不想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往往越容易与之狭路相逢。
孙正为急匆匆转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个高壮的人。
“唔!”这一下子撞得他眼冒金星。
孙正为不愿在这节骨眼上生事,他低着头连连道歉,侧身想避开这人溜过去。
“信球货!你说你干的了啥事!”一旁有个人冲着撞孙正为的人破口大骂。
这一声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孙正为没忍住斜着眼往那边一瞧,瞧见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道无大师!
孙正为认得他,此前枯禅宗正是派了道无大师来找他谈作假的事,两人一拍即合,孙正为答应收钱办事。
现在事没办成,还捅出天大的篓子。
孙正为顿时慌了神,脑瓜子嗡嗡响,双腿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