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道无大师也是一惊。
亲娘欸!他得知八苦的死讯后,立刻就收拾金银跑路,没想到七杀门的煞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遇事反应极快,右腿一扫,一脚把空明踹到了孙正为面前。
“大爷,大爷,小的以前不知道您的身份!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您多多海涵,八苦的事我们绝不计较。”道无大师诚意十足,一开口就跪倒在地,又磕了几个响头,道,“您要是还不顺心,就把这小子也宰了吧!放我们一马!”
孙正为从惊诧里回过了神,他反应过来,道无大师这是把他当成了七杀门的高手,以为自己要赶尽杀绝,再杀了枯禅宗其余的人。
道无大师接着道:“我向您保证,以后再没有什么枯禅宗!我们都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做人!”
听到这里,孙正为计上心头,把这误会延续下去,以后枯禅宗就不敢来找他麻烦,于是道:“今天大爷心情好,就放过你们的狗命,赶紧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是!是!”道无大师立即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衣上灰尘,继续往北边去。
然而那也是孙正为逃跑打算要走的路。
孙正为和僧人们沿着同一个方向走出几步,又停下来,面面相觑。
道无大师识相地让开,点头哈腰说道:“您请。”
孙正为几时如此受人尊敬,这回是借助了七杀门的风头狐假虎威了一把。他微微昂起头,目视前方,正要抬腿,却无法再往前迈一步。
不知何时,一个披坚执锐、身材魁梧的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玄铁制成的甲胄反射着日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武官喝道:“站住!”同时向天空发出了鸣镝。
尖锐的鸣镝声入耳,孙正为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
“我是冤枉的!”孙正为瘫坐在地,两手两腿并用着,不停往后退,扯着嗓子喊:“大人!听我解释!”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退无可退,后方也有一名武官拦路。
一前一后,呈现夹击之势。
越来越多人听到鸣镝声赶来,乌压压一片聚集在狭窄的小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孙正为。
孙正为道:“不是我!是七杀门的人栽赃给我!”
孙正为同八苦那场比试的司会也赶来了,他指着孙正为道:“贼人!莫要再狡辩!我亲眼见着你杀了八苦大师!”
孙正为面色铁青,道:“当时、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手脚不听使唤,像闹鬼了一样!”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是不是发了癔症?”武官向司会道。
不过在场的人毕竟忌惮着传说中的七杀门,站得都离孙正为有两丈远。
双方一时间就这样僵持住,没有人动作。
眼见着怎么都解释不通,就要蒙受冤屈,孙正为心里憋闷得紧,怒火中烧,这股愤怒汹涌得压倒了一切,甚至盖过了他骨子里的谨小慎微。
这群狗官!老子至少要拉个垫背的!
他脖子间青筋暴起,两眼如同泣血般通红。
“噌!”他拔出剑,用了十二分的气力,向离他最近的武官劈去。
这柄铁剑上还有八苦大师的血,血尚未干,随孙正为的动作溅射出来。
武官一直高度戒备着,见孙正为出手,立即抬起手中长枪格挡。
“叮!”枪尖和剑刃交锋。
一旁的两个武官也各持兵器加入战局。
孙正为明白,跟武官走便是九死一生,生死关头,不得不使出搏命的手段。
他此时全然是狗急跳墙、发了狂的样子,剑招威力极大,每一次攻击落下的地方狠毒刁钻,三名武官一起上阵,竟然都奈何不得他,只能以防守为主。
战况正是焦灼时候,又见有一人自屋顶飞身而下,加入战局。
飞身而下的人使的也是剑。
一柄朴实无华的桃木剑。
桃木剑轻灵而又迅捷,不过几下触击、搅动,便将铁剑的剑劲引向四方,化解了孙正为拼尽全力的一波攻势。
“贺仙姑!”有人惊呼。
来者不是贺归年还能是谁?
她在擂台附近听见鸣镝声,便立刻施展轻功赶过来,正巧碰上了两方交战,便出手襄助武官。
孙正为试图往几个方向突围,都被数人拦下,没能成功。眼见着敌手中有贺归年这样的高手,孙正为心头憋着的那股劲渐渐消散,气力也衰竭了许多。
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
没了那股气力,孙正为出招顿时破绽百出。
贺归年找准时机,闪身绕到孙正为背后,出手点了他的命门穴。
命门是脊柱上的大穴。孙正为感到周身一麻,瘫倒在地。
趁着武监和孙正为对峙的工夫,道无大师给其他和尚使了个眼神。枯禅宗一行人脚底抹油,从人堆里溜了出来。
一个和尚惊魂未定,恍惚道:“这算是怎么个事儿啊?”
道无大师干笑几声,道:“刚才只是虚惊一场,现在贼人已经有武监接手处理,走了,走了,我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空明泪流满面,泪水和尘土混在一起,让他的脸花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他攥紧了包袱,愤愤然道:“我不要和你们一起了!”
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道无大师也无意挽留他,眯着眼刺了他一句:“小杂种,你要叛出师门不成?”
空明气得浑身发抖,但常年的修行让他说不出什么粗鄙之语来反击,他只能吞吞吐吐地道:“对,你们都是骗子!”
空明只是个排行微末的小弟子,平日里住在白雀山中,他的生活极其简单,只有吃斋念佛、潜心习武,除尘洒扫,他几乎不踏出山门,对山外的事情不甚了解。像他这样不问世事的小弟子,枯禅宗里还有几百个。
枯禅宗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除去在白雀山中五百亩的寺庙,在外还有几处寺庙,例如洛城里的宝光寺。每隔一段时间,长老们就会出门云游、布施,和达官贵人们谈燕。
得知这一次能跟随师父师伯们出门、参加青林演武时,空明喜不自胜,开心得绕着山路跑了几圈。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整日在山里苦修终究是有些无聊的,洛城会是什么样?青林会一定有许多高手,不过肯定都没有大师伯厉害。他满怀着憧憬踏上这趟路。
然而往日种种仿若已是前世的事,摆在他面前的是冷冰冰的现实。
“把包袱给我,你滚吧,从今以后自生自灭,与我们无关。”道无大师伸出手,满脸不耐烦,道。
“不。”空明使劲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道,“我不会给你们。”
“你想做什么?要翻天了?”道无大师捋起了袖袍。其他和尚也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空明自知不是这几人的对手,调过头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别跑!”道无大师呵斥。
空明只是闭着眼睛、低着头,拼尽全力地跑。
眼见着他又要冲进武监那群人里,一个和尚抓了抓脑袋,对着道无大师问:“二哥,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追。”包袱里头都是辛辛苦苦多年积攒的钱财,道无大师自然舍不得,只得也跟着跑过去。
“哐当——”
孙正为的人倒地,他的剑也脱手,掉到了一旁。
一名武官按住仍在挣扎的孙正为,另一人拿出精铁制的锁链,将他牢牢拷住。
“不是我啊!冤枉!”孙正为依旧叫唤着。
武官向手下吩咐道:“带回去好好审,要叫他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诸位且慢。”贺仙姑收了桃木剑,出言打断了武官,走到众人面前,道,“请听贫道一言,刚才我同他一番交手,此人武功平平无奇,实在不像是所谓七杀门中的人。”
司会道:“仙姑有所不知,当时擂台下少说也有一百号人看着他动手。定是这贼人狡猾,有所隐瞒。”
贺仙姑摇摇头,道:“若是不小心服了什么药,叫他一时失去了神智,也是有可能的。”
听到这里,孙正为已明白贺仙姑是在救他,他顾不得其他,只能拼命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道:“仙姑救救我!我没有杀他!”
“既然如此,阁下便把来龙去脉都同我们说说罢。”贺仙姑道。
孙正为连忙开口,把八苦大师干的腌臜事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又说了擂台上发生的怪异之事。
听到八苦的作为,在场的人皆是一惊。
司会道:“八苦大师真的收买了你,要你假打?”
孙正为语气恳切,道:“千真万确!我既已收了枯禅宗的钱,只要顺着八苦演戏便是,还杀他做甚?岂不是自找麻烦?”
一个武官拿起地上沾血的剑,将其举高了一些,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做不得数,现下人证、物证俱在,。”
“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枯禅宗的人也在,当时找我的就是那个道无,你可以问他!”
武官道:“他们在何处?”
孙正为勉强从桎梏中抬起头,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道无大师的脸。
孙正为道:“该死!那几个和尚趁乱跑了!”
贺仙姑一手按剑,道:“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去寻他们。”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男声:“救命啊!”
贺仙姑面露警觉,跳上房顶。
一个小个子的少年边喊“救命”边冲人堆跑来。
在他身后,几个拿着包袱的彪形大汉正在奋力追赶。
吵吵嚷嚷,鸡飞狗跳。
那小个子像个泥鳅似的,左右推搡着,试图挤进人群中间,被站在外围的武官拦下。
贺仙姑定睛一瞧,看见了小个子哭花了的脸,还有他跑着跑着掉下的头巾。
竟然是个头上有结疤的小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