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用找了，和尚们自己送上门来了。”贺仙姑笑道。
贺仙姑一跃而下，正正好落在道无大师面前，略一点头，道：“道无大师，有段时间没见着您了，贵派这是？”
道无大师讪笑道：“仙姑，这孽徒偷了门派东西叛逃，我这就把他带回去处置，不打扰办案。”
空明道：“他是个骗子！他刚刚想让人杀了我——”
道无揪住空明的领子，另外几个和尚也出手拉住他，拉扯之间，空明怀里的包袱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叮叮当当”散了一地，四处滚动。
这些东西太过显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每一块东西都泛着灿烂的金光。
道无大师反应仍是很快，其他人还呆愣着，他就饿虎扑食一般俯下身去抓金块。
其他和尚也赶紧压低身子，瞪着眼在地上仔细寻找，一番努力后找了个七七八八，都装进了各自的口袋。
几个武官、小吏把自己脚边的金块捡起来，道无大师看在眼里，没有开口。
一个小吏有些踌躇地把手里的金块递向道无大师，道：“大师，您的东西……”
大部分钱回到了手里，七杀门的杀手也被制住，道无大师此刻心里已经踏实许多，演出渐入佳境，恢复了高僧的气度，他推拒道：“此物既为施主所得，便是有缘，施主拿着便是。”
贺仙姑把哭哭啼啼的空明护至身后，道：“道无大师真是财气通门户，好生富贵命，同是修行之人，贫道不及贵派万一。”
道无大师把手头的金子都收到自己的包袱里，仔细系好，才慢悠悠道：“仙姑说笑了，这都是信众的一点心意，为着新修的佛塔筹备的，不足道、不足道。”
外边弄出的动静实在很大，孙正为听见道无大师的声音之后，更加卖力挣扎。
不得已，又加上了一个武官，三人齐力才把他按住。
孙正为嚷嚷道：“道无老儿来了，你们快去逮住他问清楚！”
武官们却是不作反应，没有人有动手的意思。
“阿弥陀佛，门派中还有要事，贫僧就先告辞了。”
道无大师平静地看着空明，空明武功差、知道的事情也很少，他不担心这小子能弄出什么大事来，反正他已经打定注意金盆洗手，找个地方享清福，从此不再回枯禅宗。
“仙姑既然想护着这孽徒，贫僧也就不追究他的事了，徒儿好自为之吧。”
道无大师转身就要带着和尚们离开。
“大师，稍等。”贺仙姑快步上前，用上了几分内力，按住道无大师的肩膀，道，“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向大师问询。”
肩上传来沉压，道无不得不停下脚步，跟着贺仙姑走到人群中间。
道无大师站定后，不动声色地往身旁着青袍的武官手里塞了一大块金子。
贺仙姑指着孙正为道：“此人说八苦大师与他沆瀣一气，在擂台上假打，不知是真是假？”
道无大师提高了声量，正色道：“阿弥陀佛，此人杀孽甚重，又含血喷人，满嘴诳语胡言。诸位大人不如将他就地正法！好给我那横死的师兄报仇。”
说罢，道无大师看向青袍武官。
“你！你明明给了我银子！大人别信他！”孙正为撕心裂肺地喊着，他和武官对视上，见武官面色铁青，顿时泄了气，蔫蔫地说道，“别杀我……别杀我。”
“此事两方各执其词，不如暂且按下。”贺仙姑道，“八苦大师此前是否还和什么人结过仇？或许从这里有些线索。”
道无大师道：“他一向与人为善，不曾结过什么仇怨。不过……最近确实有一个人和他有一些龉龃，但贫僧不知那个人现在何处。”
“是谁？”
“焳火门的杨洺生。”此前在宝光寺，道无大师远远瞧见过杨洺生一面，也清楚八苦做的事。道无大师不怎么关心这个小子会怎么样，只想把祸水引到别人身上，自己赶快脱身。
焳火门？贺仙姑觉得这个门派听起来十分耳熟。她想起来前两天才同焳火门的严克业交手过。
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但门中弟子的实力倒是不错。
“杨洺生。他和八苦大师之间怎么了？”贺仙姑道。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们在宝光寺内起了些冲突，动了手，杨施主愤愤离去了。”道无大师躬身道，“此事就拜托了诸位大人了，贫僧告辞。”
青袍武官道：“大师慢走。”
孙正为哀求道：“大人！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啊！”
没有人应答。青袍武官微微抬手示意，武监的人让开了一条路，道无大师迅速消失在孙正为的视野里。
武官们拖着孙正为，也要离开。
贺仙姑抱拳，朗声道：“此事疑点重重。贫道以为，真凶或许另有其人，我会着手继续调查此事。还请各位收押了孙正为，暂且不要施刑。”
司会道：“仙姑放心，我们都是秉公办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押着孙正为向武监走去。
司会和几个小吏行在队伍最末端。
一个年轻的小吏低声叹道：“我觉得贺仙姑说的也很有道理。”
司会打了个哈欠，他今日起的早，又一直忙活演武的事到现在，放松下来便觉得疲惫不已。
司会半睁着睡眼，道：“仙姑古道热肠、素有侠名，但大人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啊。”
言下之意，真正的凶手是不是孙正为并不重要，孙正为是不是七杀门的人也并不紧要。
对武监来说，重要的是有一个在擂台上动手的、七杀门的杀手伏诛。
眼下正是青林演武的关头，这又是洛阳城。若是迟迟捉不到凶手，朝廷要拿谁问罪？恐怕武监里有几个倒霉蛋的脑袋得搬家。
不是孙正为死，就是武官死。
枯禅宗众人出了城门，很快走上了山路。
他们聊着，迈过了这个山头就还俗，改回俗名，回老家置办些房产田产。
富贵不还乡，岂不是如锦衣夜行？
山林间，泥路旁，有一尊爬满青苔的石雕佛龛。
佛龛顶上盖的红布也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泛黄。
道无大师瞥了一眼石雕，释然地笑了笑。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什。
几十年来，他完全是凭自己的努力挣了这么多金子，问心无愧。
他们几个当假和尚的一向是这么想的：“人花钱求神拜佛只是想买个心安，咱们正好给了，收些钱，有什么不行的？”
很快，他就不这样想了。他也无法再想。
“呲！”
鲜血迸射的声音。
看不见是谁、怎样出的手。
只看见道无大师的头和身子在一瞬间分了家，他的头被整整齐齐的割下，在空中晃晃悠悠、转了几圈。
道无的鲜血写出了一个“杀”字。
“啊！！！啊啊啊啊啊！”
假和尚们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嚎叫。
“菩萨……显灵了？”说这话的假和尚牙齿打着颤。
“菩萨！我们错了！我、我悔改！”
他们已六神无主、慌不择路，“扑通”跪下，虔诚地埋下头，朝向石像。
不久之后，此处只剩下六具无头的尸体。
他们的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石像旁。
血液一股股地汇成了小溪，流经青草，流到石像下，却没有一滴溅到佛面上。
入夜。
“嗒、嗒嗒。”
守夜的店小二本来迷迷糊糊地在打盹，受凉风一吹，精神了些，又隐约听到了声音，抬起眼皮往窗外一看，觉察出不对劲。
他起身，又从另一面窗户向下瞧。
月色下，几十个人将郭记客栈围了起来。
小二急匆匆跑到里厢，去叫正在打呼噜的郭老板。
“怎么啦？”郭仓被小二晃醒。
“老板，外边有好多人把咱们围住了。”
“嗯？”郭仓一下子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道，“什么人？”
“看他们衣服的样式，像是武监的人。”
郭仓赶紧披上外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起来。
他们是冲谁来的？
或许是和白天那事有关系。
郭仓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小二，道，“还是同往常一样，见机行事。”
大门那边已经有敲门声响起。
郭仓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走到门边，打开门。
郭仓迎了上去，佯装讶异道：“啊，诸位大人，这么晚来，有何贵干？可是要住店？”
“掌柜的，我们来找一个人。”
“没问题，在下一定配合。什么人？住我们这儿吗？”
“焳火门，杨洺生。”
郭仓感到有些难办，这人是祝公子的朋友。
祝公子、武监，他两边都不想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