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有死就在活着。
哪怕残缺、难堪、痛苦,只要还没有死,人都在用尽一切方式活着。
所以遇上艰难的境况,人的适应力也往往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上许多。
譬如杨洺生现在面临的境况。
到了生死一刹的关头,他的神思变得格外专注,尽管不能视物,杨洺生却觉得一切事物都变得十分清晰。除了眼睛,其他器官的功用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密集的雨点仿佛永不停歇地砸向地面。
杨洺生已然习惯了这嘈杂的雨声,适应了湿透了、黏在身上的冰冷衣物带来的触觉,也不再会被活动时四肢百骸的疼痛影响。
他逐渐能从雨声里剥离出那些武官造成的响动,精准地分辨每个人的行动。
杨洺生听得很清楚,这条巷子的正前方走来了两个武官。凭心而论,他们也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武官们走得不快,许是被那些架子给绊住了手脚。他们现在离自己约莫有十丈远。
不仅仅是种种声音,杨洺生还捕捉到了空气里几股真气细微的流向。
真气像一根根有形的线,在半空中漂浮着,连接到那些武官身上,从他们的丹田延伸至四肢。
这样清晰的、仿佛真气化作了实体的感触,他这辈子还没有过。
敌人变作了声音、气息,像一幅简单的写意水墨图卷呈现在他面前,比他用一对招子去看的时候还要清楚。
挨过这一关,杨洺生的武功定会再进一步。
但如若应战不当,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严克业还搂着杨洺生的肩头,两人的脑袋、身躯都紧紧贴在一起。
杨洺生有自信,他当下的状态完全可以拔剑迎敌,不会拖累了师兄。
思及此,杨洺生尽可能小幅度地、安静地动作,他轻轻掰动严克业的胳膊,想起身去备战。他感到严克业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放手。
严克业的手顺着杨洺生的肩膀向上,摸到了他的面颊,停在他的眼眶下,拿指节敲了两下。
两人之间的默契经年累月,无需用什么言语说明。杨洺生知道严克业是担心自己的眼睛,不愿意他贸然脱离了保护范围。
但是这样搂着怎么跟人打!师兄受了伤,要是再分心照顾自己,这一战恐怕会相当艰难。杨洺生无声地叹道:关心则乱。
杨洺生划拉着指头,在严克业手上写下一个“二”字——来了两个敌人。
接着,他拉起严克业的另一只手,先戳了两下严克业的丹壑剑,又往自己腰侧的照夜剑指了指,直截了当地向师兄下了任务:你负责解决一个,我负责另一个。
严克业迟疑片刻,还是没有放手。杨洺生拍拍严克业的手背以作安抚:我没有大碍,放宽心吧。
严克业终于松了手。
等到双脚踩实了地,杨洺生便握紧了照夜的剑柄,俯低身子,周身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武官们打翻了些货架,继续往这边走来。
还有两丈、一丈。
几次吐息之后,杨洺生听见严克业出剑,切断了一个武官手里的什么东西。
形势十分明朗——他们已然暴露了。
严克业同那个武官缠斗到一起。
杨洺生也发力跃起,整个人如箭一般飞出,扑向另一个武官。
他还不怎么站得稳,出剑却极快,照夜一剑径直刺向敌人。
“唔!”武官痛呼出声。
剑身传递的触觉告诉杨洺生,照夜穿透了武官的甲胄,刺进了他的血肉。
武官挨了这一剑,捂着伤口连连后退。
杨洺生趁着势头追击,武官显然是没料到一个瞎子的剑能这么快,应付得左支右绌。
不消几下,杨洺生就挑飞了武官的剑,又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摔翻在地。
武官晕了过去,不再动弹。
严克业那边也迅速地清扫了战场。
一结束战局,严克业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洺生,仿佛少看一眼,这个宝贝师弟就会消失不见。
他们尽量隐蔽而静默地解决掉了这两个敌人。
然而剑戟相交、铮鸣有声,还是引起了附近搜查的武官的注意。
“他们在那边!”
知道武官们都在往这边赶,严克业也不再刻意隐匿,他快步走到杨洺生身前,牵着师弟跑到一条更窄、更深的巷子。
一边跑,严克业一边问道:“洺生,没事吧?”
杨洺生摇摇头,道:“我没事。”
“你身上的毒……”
刚才杨洺生不过聚力出了几剑,此刻便觉心跳如擂鼓,呼吸之间胸腔内一阵抽痛,散功对于他的影响实则比想象中还要大些。
但现在已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
杨洺生故作轻松,笑道:“不用担心我,我躺了两天,骨头都要躺散架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就当做练剑了,师兄呢?”
“皮肉伤而已。”严克业道。他也撒了谎,那道伤口长八寸有余,深可见骨,万幸的是暗器上应该没有淬毒,所以严克业还能如常活动。
两人都恨不能独自面对这困局,将对方摘出去。但世事变幻如迅雷疾电,往往不遂人愿。
须臾之后,有人迈进他们所在的暗巷。
鸣镝终于还是从一名武官手中发出,穿透了雨幕云层,响彻天际。
接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杨洺生想,当下自己没有内力,如果和照夜分开,就不好再找回佩剑,无异于把命门交到了敌人手里。
于是杨洺生撕下衣角的一块布料,将照夜的剑柄紧紧绑在手掌之中。
所有武官都涌入了这条小巷,前前后后数十个人,将严克业和杨洺生围住。
严克业和杨洺生背靠着背,将身后托付给对方。
杨洺生道:“师兄。那边的人就交给你了。”
严克业道:“嗯,多加小心。”
领头的武官一声令下:“上!”
要来了。杨洺生架起剑。
武官们淌过地上的水坑,所到之处,溅起一串串水花。
“哗啦——”
杨洺生听着这些脚步,判断每个敌人同自己的距离。
待有人到了剑能击中的距离,杨洺生便向前方真气最浓郁的地方斩去,意在直攻丹田,一击便能让对方失去战力。
武官哀嚎着倒下,同一时间,另一个人双手持一柄弯刀,向杨洺生袭来。
弯刀带着一股蛮横的霸道气劲,劈开雨幕,卷起一道罡风,自高处落下,直冲杨洺生天灵盖而去。
杨洺生早已察觉到这股真气,有所防备。
正面接下这一招,定然是对自己不利。
他的反应很快。当武官高举弯刀的那一刹那,杨洺生便踏上右侧的瓦墙,借着这股力,飞快地闪身,避过刀锋。
弯刀擦着他的鼻翼而下,映出他的面容,削掉了他几缕头发。
杨洺生毫无惧色,右手蓄力上撩,以照夜的剑锋猛击刀身,这一击振得弯刀向右偏移,嗡嗡作响,连带着武官也身形不稳,露出一瞬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