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连日来都失了往日的温软,裹挟着咸涩凉意,一遍一遍拍打小院落地窗,像是无声催促着一场迟早要爆发的对峙。
自诊所带回怀孕的消息,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便一日比一日清晰。往日里无话不谈、相拥而眠都毫无芥蒂的两个人,如今同处一室,沉默都带着化不开的压抑。
陈辋没有再像最初那样直白强硬地提出回国,可眼底藏不住的思虑,一举一动都写满了心事。从前他最爱靠在维风肩头看海,如今常常独自坐在院中的木椅上,单手轻轻覆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望向翻涌不息的海面,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腹中微弱的生命,没有冲淡他心底悬了十二年的执念,反倒不断加重那份沉甸甸的负罪感。
他是一名刑警,刻在骨血里的准则从来没有因为短暂的温柔休憩而动摇。一桩牵扯多条人命的旧案悬而未决,关键证据握在他们手中,知情之人却躲在异国小镇避世度日,每想到这里,心底的良知就反复撕扯着他。他不能接受自己带着未了结的罪责孕育孩子,更不想往后漫长一生,都要躲躲藏藏,活在逃避与谎言之中。
这几日他反复斟酌,试图心平气和地同维风好好沟通,抛开争执,好好规划回国之后所有安排。可每一次话刚起头,都会被维风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维风总能找出无数理由阻拦归期。时而提起他孕早期体虚,孕吐反复,长途奔波极易动胎气;时而提起国内苏莫残留的势力还未清除,贸然回去只会落入圈套,伤及他和孩子;偶尔又拿出温柔攻势,紧紧抱着他轻声安抚,说只想再多守一段安稳时光,等胎相稳固再做打算。
温柔的安抚之下,是从未松口的回避,是刻意避开案件核心的躲闪。
次数多了,陈辋心底那点微弱的疑虑,如同埋在泥土下的杂草,疯狂生根蔓延。
他太了解维风了。十二年年少相伴,后来十二年遥遥相望,这个人的所有情绪、掩饰、心虚,他一眼便能看穿。若是仅仅只是担心孕期风险,大可以同他商量稳妥的回国方案,提前安排安保、协调办案流程,而不是一味回避、搪塞,绝口不提当年案件内里的纠葛。
这天午后,云层压低海面,天光灰蒙蒙一片,眼看就要落雨。
维风处理完跨国传来的几份紧急文件,放下平板转身,便看见陈辋独自立在落地窗旁,背影单薄孤寂,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心头一软,走上前,习惯性从身后轻轻环住陈辋的腰,动作轻柔,刻意避开他的腹部,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
“风大,回屋坐着,小心着凉。”
往日这般亲昵的触碰,总能轻易抚平陈辋所有烦闷,可此刻,陈辋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依靠,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细微的抗拒,清晰传递到维风心底,让他环着人手臂微微一滞。
“还在想回国的事?”维风放软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辋辋,再等等好不好,再过两月,等你孕早期反应彻底消失,我安排私人飞机,全程医护随行,我们再回去。”
陈辋缓缓抬手,掰开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侧身转过身,直面维风。眼底没有往日温顺柔和,只剩下一层清冷的执拗,连日积压的疑问,终于再也憋不住。
“我不想再等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到底在怕什么?仅仅只是担心我和孩子,不至于次次回避,连完整案情都不愿同我细说。”
维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模样,试图遮掩心底藏了多年的隐秘。
“我只是怕你情绪激动伤了胎气,当年的事太过阴暗沉重,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该再去触碰那些糟心事。”
“阴暗沉重我十二年前就经历过,我是刑警,见过的黑暗远比你清楚。”陈辋微微蹙眉,目光直直锁着他,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你不肯和我梳理案件细节,不肯规划回国结案的流程,一味让我逃避,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关于苏莫,关于当年案发完整的真相,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全部。”
一句话戳中要害,维风眼底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下意识避开了陈辋直视而来的视线,侧过身,假意整理窗边散落的薄毯,以此掩饰慌乱。
细微的躲闪,落在陈辋眼中,成了确凿的印证。
心底积攒许久的不安骤然放大,无数细碎的疑点串联在一起,在脑海里盘旋。年少时他便察觉,维风对待苏莫的态度格外特殊,当年案发后很多不合常理的线索,如今想来,处处都藏着刻意掩盖的痕迹。重逢之后维风只含糊提起当年恩怨,从未完整细说他与苏莫之间所有牵扯。
“你看着我。”陈辋上前一步,语气微微发沉,“告诉我实话,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包庇苏莫?”
空气瞬间凝固,窗外海浪翻涌的声响仿佛被隔绝在外,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维风背对着他,脊背紧绷,久久没有出声,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短短几秒的沉寂,却像一个漫长世纪,狠狠碾碎陈辋心底所有温柔与信任。
他原本沉溺在海边小镇、私定婚约、孕育新生命带来的圆满假象里,一遍遍说服自己,十二年别离后的重逢是救赎,维风所有的温柔皆是真心,两人之间不该再有隔阂隐瞒。可此刻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轰然崩塌,原来从始至终,还有这么一桩足以颠覆一切的大事,被对方死死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