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陆亭的解释,她也迟迟没能消化他诡异的笑容。
她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干脆在一旁坐下。
陆亭见她突然坐下,以为她受阵法影响,又换回温和的口吻:“哪里不舒服吗?”
他虽然迫不及待想要试探,但也怕将她逼坏了。
这个阵法是金鲤鱼所建不错,但是汹涌的魔气染上来的时候,他的本命剑有了反应。
他才发现,他能窥得阵法中所有的暗涌,并且被它左右。
他努力想要平复自己,但还是被魔气吞噬。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让芙蕖知道他的挣扎,他不能再过度隐忍伪装。
陆亭不得已剖开自己最阴暗的一面,又或者说那被压制的阴暗面,爆发了,他控制得极端痛苦。
宋九见他换上了之前的温柔,摇了摇头:“没事,就还是觉得鱼妧太可怜了。”
说完,刻意看了一眼陆亭的反应。
他只蹙着眉,温润的眉眼微凝,十分纠结的模样。
宋九看不清他在想什么,直到他开口道。
“同情别人没错,但你也要搞清楚,我们现在是被谁困在这里。”
宋九不赞同他的角度,她立刻反驳:“鱼妧是求助者,我们帮了她说不定就能马上出去呢!”
“可以啊,那你拿出实力好好帮她吧。”
她说得十分诚恳,最后却只换来对方的阴阳怪气。
宋九当然听得懂陆亭的话外之音,虽然她现在有些心虚,但她也不孬,大声回应:“没问题的,我一定可以!”
幻境恰好在这时化无,宋九看着自己抬起的手掌,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这一波落下的金粉已经全部被消耗殆尽。
她的指尖还余有金粉曾跳动的记忆,但目光所及之处,却丝毫没有窥见金粉沾染过的痕迹,指尖纹理干净如初。
一切只是幻,感受却清晰得令她颤栗。
既已在局中,她究竟能做些什么,才好帮到鱼妧?
耳边倏地闪过方才陆亭的那些话,她下意识看向对方,却见他已经抽出了本命剑,一副警戒十足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亭沉声道:“宋小姐,前方就是幽魂渊了,你想逞英雄可以,但一定得跟紧我,那里可是很危险的。”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冷漠,让她不开心,他说的却也是实情。
虽然他想在她心目中,有个温柔温润的印象……
可目前情况危急,他不得不拿出杀伐果断的一面。
陆亭不再啰嗦,挥手将刚传送过来的古籍,呈现在宋九面前。
宋九望着眼前的古籍,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先前陆亭说此处只是幻,不可对他们有实质性伤害,如今却因为幽魂渊的出现,而破例。
虽然阵法过于波谲云诡,陆亭却还是移花接木般将古籍传送过来,看来真的很担心她的安危。
他这般为她着想,宋九心中涌现复杂矛盾的情绪。
异样的感觉爬上了她的肌理,她偷偷地看了一眼陆亭,心想他嘴上说着无情的话,但是行动上还是挺体贴的。
如果他真不救鱼妧,应该早就用蛮力冲破了禁制吧。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他笑起来不一样的模样。
有时是冷冽,像云雾琢磨不透;有时又是热烈,像阳光慷慨无私。
她还是忍不住想,他这样情绪多变,到底是怎么了?
“古籍里不仅解释了什么是幽魂渊,而且还告诉世人怎么预防掉入其中;这个阵法中一切可能出现的陷阱,此书都有解释。”
陆亭见她面带疑惑,但神色缓和下来,如负释重:“宋小姐不要误会我别有用心,实在是此阵法中的一切太过波谲云诡,我怕有些还未来得及跟你解释,你就深受其害。迫不得已下,我只好将这本古籍传送至你面前。”
见他态度诚恳,她心中虽有揣测,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陆少主的好意,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凭她的能力想救鱼妧比登天还难,若他只是嘴硬心软,并非铁石心肠呢?
宋九不愿意放弃这种可能。
见她已经完全改口称自己为陆少主,陆亭打散面前的魔障,抿了抿唇:“你理解就好。”
宋九不愿双方被坏情绪裹挟,她恍惚了片刻,然后聚精会神看起了古籍。
幽魂渊顾名思义,里面有很多挣扎的幽魂,祂们不仅形态丑陋,而且特别贪婪,只要遇见了活人,祂们总能从中获得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而且最恐怖的一点是,至今没有办法能切断祂们和活人之间畸形的关联。
听着幽魂们嘶吼颤抖的哀鸣,本就心绪不宁的宋九有些心跳飞快。
她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其实她并没有特别害怕。
陆亭见她气喘吁吁,浑身发汗,连忙施法控制住她的元神。
“我会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
宋九却并没有出去的观念,她满脑子都是如何拯救鱼妧。
她闭了闭眼,面前浮现的是十六岁的鱼妧笑靥如花的模样,越是纯真,就越是让她觉得可惜。
须臾,魔障被清除,一条清晰且怵人的深渊,向二人缓缓裂开。
宋九吃惊地张了张唇,而陆亭的冷眉却是拧成一股。
深渊处开始传来大量沸腾的幽魂的声音:“啊,好香的人味儿,好想要啊,快下一场人肉雨吧!”
人肉雨?
宋九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是底下幽魂们憧憬的人肉,恶心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捂着鼻子往陆亭的身后退了退。
陆亭侧身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别怕,只是一些宵小之辈。”
古籍中记载,幽魂渊里的幽魂依赖阴雨而生,阴暗潮湿的地带最能助长祂们的力量。先前提到的失去金乌,常年骤雨,应该就是这里形成的直接原因。
这深渊如同巨海一般将道路分割,想要跨过去,除非深渊消失了。
深渊和幽魂一脉同在,幽魂散,深渊自然无。
陆亭冷眼朝深渊中望了望,浓稠的幽魂密密麻麻比蚂蚁还要密集,且祂们依赖潮湿死而复生。古书有言,想要铲除这些魂,只有一个办法:运用业火的焚烧。
想到这,陆亭连忙投掷一个巨大的火球滚了下去。不一会儿,深渊里哀鸿遍野,那些幽魂果然最怕业火焚身。
渊中大火连天。
宋九见陆亭的法子十分有效,也立马克服了恐惧,学着他投放火球。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开始在幽深的黑暗中响起,连绵不绝,激烈又残酷。
幽魂渊似是再也承受不住,面积一点一点被分解,最后和巨海一样的深渊只剩坑坑洼洼的水渍坑。
宋九欣喜若狂,雀跃地对着陆亭道:“太好了,我们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