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天又下起了雨,暴雨淋湿了宋九的襦衫,她飞快捏了个形象咒,大骂陆亭一声“混蛋”,便冲进了凉亭。
她的轻纱摇曳,让陆亭恍惚间又想起十六岁仲夏,互明心意的那个夜晚,她也是一身飘逸的轻纱。
往后分开的很多年凝望着天空,他会觉得自己是虚无的,像她的那身轻纱,虽然被岁月织就,却遗忘了勾缠时的最初模样。
好像生来就只能是一缕轻纱,莫名其妙地,随风摇曳。
但好在总有一些寄托,尽管最初时看过的那些风景,已经随着岁月模糊。
最初时,彼此都不想随波逐流。
最后,却还是随风飘零。
就算轻纱不甘心一生只做这世间的轻纱,没有灵魂,没有主要思想,只能等四季更迭,等美人,等风将它吹起,等世人惊叹它的美,等命运垂怜之后,被沉浸在冰冷的水中,变得褪色,变得褶皱,变得陈旧。
就像一个人的爱意盛放和落幕,对这个六界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只要这个人相信,那些热烈的相遇和别离不是没有意义,那些纯真懵懂笨拙的爱也不是虚妄。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产生羁绊,应当是天地给予的美好馈赠罢。
哪怕轻纱要等四季更迭,等美人起舞,等风将它吹起,等命运垂怜,等世人惊叹它的美。
在这一生只有一次的羁绊中,他等到了她。
年华会逝去,也有再也想不起彼此的时候,就像轻纱终要沉浸在冰冷的水中,变得褪色,变得褶皱,变得陈旧无光。
但只要这天地记得,记得他们曾在彼此的眼里看过莹莹泪光就够了。
从此,每下一场雨,都是回放彼此盛大而又动人的爱意。
大概是这些想法太伤感,陆亭的眼眶里流了很多雨水,他张开双臂,任由暴雨将他湮灭。
凉亭里隔岸观雨的宋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等缓过来的时候,低低骂了一句疯子,便转身离去。
但不知为什么,少年优越的轮廓,被暴雨冲刷的纤尘不染,这画面时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散。
她怎么了?竟会觉得陆亭的颜值很惊艳?
又不是第一次见了,真是奇怪!
她想起他被暴雨淋湿的身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是奇怪!
她是那种色狼吗?!
宋九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决定找找原因。
大雨这一下就是几个时辰,几个时辰后,落日又出来了,时而暴雨时而落日,和喜房那晚经历的天气,十分相似,这一点也让宋九很郁闷。
这山头的落日真美啊,霞光万丈,夕阳从云层中漏下来,像仙境中圣洁的光普照人间。
多日的烦闷,随着这样壮观的景色,变得微不足道。宋九试着在天地的辽阔之中,放空自己。
不去想未来,不去想生死荣辱,只为余晖下一株随风摇曳的野草而动容。
甚至她叼着草叶,躺在山坡上,全然忘了自己低微的花妖身份。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直到听到一阵牛叫声。
以往村民们每到这个时候都回家吃饭去了,没想到今天有一个例外。
宋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欲下坡归去。
放牛人却拦住了她。
那是个有些瘦弱的女子,脸有些蜡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蕴藏不住的慌张。
她直直看着宋九,似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道:“小姐可是住这附近?”
天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原本缱绻的景色,似蒙上了一层阴影,宋九有些心慌意乱,生怕再晚些自己便成了林中野兽的盘中餐。
少女望着她淡漠的眉眼,似愈加局促,最后甚至把心一横,卑微到了尘埃里:“实不相瞒,我本附近田庄的放牛女,今日寻落跑的牛,不慎迷路。眼下天色将晚,我十分害怕……幸得与小姐相逢,恳求小姐能怜我,免我在这野岭露宿之苦……”
她神情凄楚,待往后说下去时,已是泣不成声。
宋九蹙眉,有些心疼地望着她,恰好对上她泪眼婆娑地抬头,刚开始她的泪含在眼眶将落未落,抬头与她对上的刹那,无声落下。
她呼吸微滞,这才发觉女子生得标致,更有弱柳扶风之姿,楚楚动人之态,叫人好生怜惜。
她将视线别开,望着远处黢黑的山脉,忽而想起了志怪书上记载的妖鬼传说。
等到宋九反应过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夕阳余晖,她竟是在拔步床上做了一个惊悚的恶梦。
再仔细想时,竟已想不起那女子的模样,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
大约是卯时,天将亮未亮,一切那么巧合又诡异。
她总觉得从那幻境喜房出来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这变化令她始料未及。譬如今日生,譬如昨日死。
只是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