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想到今晚又是月圆夜,飞燕站在自己厢房的门前来回踱步。
她看着天边那轮浑圆的明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虚掩着,清辉洒满庭院,飞燕轻轻推开院门。
合欢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在那里。月光将石竹笼在一片清辉里,竟显出几分孤寂。
飞燕放轻脚步走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石竹握着酒壶的右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飞燕的心又酸又疼,之前的所有想法都得到了印证。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明白石竹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剑断了而已,可以修别的。”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副游戏人间,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那些劝慰,那些洒脱,那些看似强大的庇护底下,藏着与她同样鲜血淋漓的伤口。
石竹是在救赎她,也在救赎拿不了剑的自己。
“石竹。”飞燕轻声唤道。
石竹没料到她会来,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来了?今晚月色是好,但风大,你伤还没好全,回去歇着吧。”
飞燕走到石竹面前,蹲下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然后飞燕伸出手,轻轻覆在了石竹颤抖的右手上。
石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飞燕更紧地握住。
“别动。”飞燕低声道,“我给你暖暖,师姐。”
闻言,石竹失笑地摇摇头,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月亮,声音里满是了然的平静,问道:“都知道了?”
“嗯。”飞燕点头,眼泪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石竹叹了口气:“哭什么,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不好。”飞燕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她看着石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一点也不好,师姐,我很想你。”
石竹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不断滚落的泪珠,侧头别开眼:“哭得丑死了。”
飞燕的眼泪掉得更急,嘟囔着“丑就丑”,然后倾身向前,伸出双臂环住了石竹单薄的肩膀,将脸埋进她带着酒气的颈窝里。
哭了许久,飞燕才缓过来。
“石竹,你听好了。”飞燕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很快好起来,我会变得特别特别厉害。”
“然后——”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石竹近在咫尺的脸,“我们一起,去把那些欠了我们的混蛋,全部掀翻!”
“哈哈哈哈哈,好。”石竹应着,将脸颊轻轻贴在飞燕的发顶。
月光皎洁,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紧紧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夜还剩很久,但她们不必再独行。
【11】
自这夜相认后,石竹不再避讳谈及过往。
在教飞燕合欢宗身法时,她突然停下来,用左手比划一个极为标准的剑招起手式,然后自嘲地笑笑:“这招我以前使得最好。”
飞燕闻言,顿了顿,轻声问:“师姐,你教我合欢宗的身法,我能不能教你用左手使剑?”
石竹挑眉看她,笑道:“左手?我一个合欢宗大师姐,用左手使剑像什么样子。”
“像我的师姐。”飞燕答得很快,目光澄澈,“而且,谁说合欢宗大师姐就不能用剑了……”
“好。”石竹宠溺地点点头,“那你教我。”
可是石竹已经许久没拿过剑了。
石竹看着飞燕递过来的剑,心里忐忑,手指刚碰到剑柄,蚀骨咒便催动了,带来的隐痛让她指尖一颤,剑几乎脱手。
飞燕眼疾手快地接住,握住她的右手,细细揉捏着她的指节:“怎么了?”
“没事。”石竹摇头,隐下心事不谈,想抽回手,飞燕却不放。
“师姐,不要骗我。”飞燕蹙着眉,语气执拗,回忆着幼时石竹为她按摩时的手法,按压着石竹右臂的穴位。
温暖柔和的灵力随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石竹的右臂中,虽不能祛除蚀骨咒,却能稍稍缓解那附骨的阴寒。
石竹知道自己骗不住飞燕,只好任由她按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看什么?”飞燕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微红。
“看我们飞燕仙子越来越有派头了。”石竹调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飞燕的手一抖,像被烫到般缩回,脸颊绯红,瞪她:“妖……师姐!”
听她立即改口,石竹被她逗笑,笑着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
“那请问飞燕仙子,整天跟我这个妖女厮混在一起,还摸妖女的手,还教妖女练剑,这算什么呀?”
飞燕被石竹逼得后退,背抵上合欢树粗糙的树干。石竹的气息将她笼罩,甜香的味道令她晕眩。
“算同流合污。”飞燕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
【12】
春去秋来,飞燕的伤势稳定下来。灵骨虽未完全重塑,但已能承受一定强度的灵力运转。
石竹的左手剑也有了雏形,只是右臂的蚀骨咒越来越严重,每逢月圆,咒力便加剧。
看着石竹苍白的脸,飞燕的心便像被放在火上煎烤。
“师姐,你看这个。”这日,飞燕从藏书阁回来,手中拿着一卷残破的兽皮地图,“在西南的秘境有一口灵泉,其泉水至清至纯,能涤荡世间许多阴毒咒术,或许能解蚀骨咒!”
石竹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这里是上古战场遗迹,毒瘴弥漫,妖兽横行,至今没人活着走出这个秘境。为了一个传闻,不值得冒险。”
“值得。”飞燕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你的手不能再这样疼下去了,师姐,你信我。”
石竹知道飞燕的脾气,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我信你,不过我们要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三日后,两人前往西南。
西南鬼林名副其实,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浓雾,可视范围不过数丈。
空气中飘散着腐朽与毒瘴混合的古怪气味,脚下是深可及膝的的枯枝败叶。
石竹对这类环境似乎颇有经验,她走在前面,左手扣着几枚灵石,不时弹出,在雾气中留下印记,以防迷失。
飞燕持剑紧随其后,全神戒备。
两人在鬼林中跋涉了数日,依照地图指引逐渐深入。
“应该是这里。”石竹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一片格外浓重的灰白色迷雾。
雾后隐约有潺潺水声传来。
“想必里面就是灵泉了。”飞燕兴奋道,迫不及待地拉着石竹进入雾中。
刚走没几步,四道剑光破开浓雾落在她们面前。
四名年轻修士手持长剑翩翩落地,满脸敌意地看着她们。
“是飞燕!”为首的修士惊骇道。
昔日同门如今再见已经物是人非,飞燕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石竹反应极快,上前半步,将飞燕挡在身后,脸上挂着略带嘲讽的笑容:“哟,我当是谁这么大脾气,原来是一群臭剑修。怎么?西南秘境是你们的地盘吗?拦我们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