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她们临时宿在一处破庙中。
夜里凉,忍冬找柴火生了火,烤干粮时,翠翠走近,挨着她坐下。
“姐姐的武功真好,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人。”翠翠抱着膝盖,脸转向火堆方向,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人各有所长。”忍冬翻动着面饼。
“姐姐以前也这样护过别人吗?”
“之前只护镖。”
“那……”翠翠侧过头,火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姐姐觉得我重吗?过河的时候。”
忍冬动作一顿:“不重。”
翠翠笑了。
她笑时两只眼睛眯起,两颊露出浅浅的酒窝。忍冬看着她,想到了过年时总镖头家贴的年画娃娃。
——哦,是的,忍冬没有家。于是过年过节总镖头便招呼她到家里去,让她蹭蹭年味儿。
翠翠低声说:“可我总觉得,姐姐背我的时候走得很慢,很稳,和平时走路不一样。”
不一样吗?忍冬不知道。
忍冬没接话,只将烤好的饼递过去。
翠翠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忍冬的手背,一触即分。
夜里,忍冬守夜。
她靠在庙门边,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悄悄回头看过去。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翠翠熟睡的脸上。
忍冬看着,忽然想起过溪时拂过耳畔的温热气息。
她觉得脸颊突然热腾腾的,可今夜的风明明凉得很。
她疑惑地移开视线,看着庙外的风吹得枯枝呜咽,握紧了横在膝上的刀柄。
与忍冬呆的最久的是一趟趟运送的死物,是路上的风沙和一成不变的日月。除此外,她只跟镖局的人相处过。
所以,她并不知道翠翠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翠翠温温柔柔的几句话就觉得脸发烫。
“大概要伤风了。”忍冬想。
【05】
第四天,她们遇到了暴雨。
山路泥泞难行,马车轮子陷进泥坑。瘦弱的老马比驴还倔,不肯向前使力。
忍冬只好解了马车,一手牵着老马,一手牵着翠翠,带着她们步行。
她打算去前面村子上把翠翠安顿好后,再回来把马车拖走。
她找了件蓑衣给翠翠披上,自己只戴了顶斗笠。
雨大得睁不开眼,翠翠深一脚浅一脚,又一次险些滑倒时,忍冬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紧。”忍冬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翠翠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下滑,摸索着,然后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握,雨水从她们相贴的掌缝间流淌下去。
“姐姐的手很糙。”翠翠忽然说。
“练刀磨的。”
“但很暖和。”翠翠又道。
忍冬没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柔软冰凉的手,在滂沱大雨中一步步往前走。
山路崎岖,雷声隆隆,两人交握的掌心成了这湿冷天地间,彼此的唯一的温度来源。
【06】
富家小姐的娇气忍冬又一次领教了。当晚在荒村借宿,翠翠发起低热。
忍冬向村民讨了姜汤,端到床边时,翠翠正蜷在被子里轻咳。
“喝了。”忍冬扶她起来。
翠翠就着她的手小口喝汤,忽然轻声问:“姐姐为什么当镖师?”
“赚钱。”
“只为了赚钱?”
“嗯。”
“那……等送我到外祖家后,姐姐要去哪里?”
忍冬将空碗放到一旁:“接下一趟镖。”
翠翠沉默了。
她摸索着抓住忍冬正要收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的厚茧上轻轻摩挲。
“如果外祖要给我招一个护卫呢?”翠翠抬起脸,黑亮的眼睛转到忍冬的方向,“一个可以保护我、只听我话的护卫……酬金可以加倍,保证比姐姐走镖赚钱多,还更安全。”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忍冬看着翠翠苍白的脸、殷红的唇,只当她是烧糊涂了。
她们只相处了四天,期间讲话的次数两根手就数得过来,翠翠怎会这般信任她呢?
许久后,忍冬抽回手。
“我只会走镖。”她说,“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走向屋角的草铺。
身后传来翠翠翻身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淹没在雨声中的叹息。
忍冬在草铺上躺下,睁眼看着漆黑的房梁,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细嫩指尖摩挲的触感。
窗外的夜雨未歇,忍冬今夜也未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