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蓄着一汪春水，正含着笑，静静看着她。

是翠翠。

王嫂子跟着出来，瞧见门口的人，眼前一亮：“哟，这是……”

翠翠福了福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嫂子，叨扰了。我叫翠翠，是……忍冬姑娘的朋友。”

“朋友？”王嫂子眼睛更亮了，一把拉过翠翠的手，“哎哟，手这么凉！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正好赶上吃饭！”

翠翠被拉着往里走，路过忍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年节安康。”

【25】

“哇，真像画上的菩萨。”小丫头眨着一双大眼睛，总往翠翠眼前凑。

翠翠笑着把她头上的朝天辫重新扎好，直夸她可爱、聪明，把小丫头夸地害羞得直笑。

饭桌上多了副碗筷，王嫂子张罗大家先吃着：“你赵哥去给账房先生送饺子去了，老先生自己在家总是对付一口，过年了可不能对付。他估计就留下陪老先生喝几口了，咱们先吃，不等他。”

翠翠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比起之前，她瘦了些，眉眼却舒展开了，那股子怯生生的柔弱劲儿淡了，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王嫂子热情得不得了，一个劲儿给翠翠夹菜：“翠翠姑娘尝尝这鱼，今早才从河里捞上来的，鲜着呢！”

“多谢嫂子。”翠翠小口吃着，举止斯文。

“翠翠姑娘是青州人？怎么大过年的跑到这儿来了？”

翠翠放下筷子，轻声道：“家中事务已了，出来走走。想起忍冬姑娘曾说过在此落脚，便冒昧寻来，想……想一同过个年。”

她说得自然，仿佛真是顺路来访的旧友。

忍冬埋头吃饭，没接话。

两个小的却对翠翠好奇极了，扒着桌子问：“姐姐，你真是菩萨吗？”

翠翠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是菩萨，姐姐只是一个赶路的人。”

“那姐姐赶路累不累？要不要在我家睡？我可以把床让给你！”小丫头倒是很热心肠。

王嫂子点点她的鼻子：“哪儿都有你！”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屋里灯火通明，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烫。

饭后，王嫂子收拾碗筷，翠翠起身要帮忙，被拦住了。

“你是客，坐着！”王嫂子把她按回椅子，转头喊，“冬子，带你朋友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忍冬站起身，看了翠翠一眼。

翠翠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26】

忍冬知道翠翠家被抄了，没了落脚地，于是说：“我带你去我家看看吧，就在对门，如果你不嫌弃，今晚可以来我这里将就一下。”

说着，她打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好。

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井台边堆着没化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井边，停住。

沉默了一会儿，翠翠先开口：“姐姐过得可好？”

“老样子。”忍冬看着井里晃动的月影，“你呢？”

“我也好。”翠翠轻声说，“外祖父身体硬朗，家里……也都清理干净了。”

忍冬“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串糖葫芦，我吃了。”翠翠忽然说，“虽说化了，但还是甜的。”

忍冬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翠翠的脸显得格外清晰。她没躲开忍冬的目光，反而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珠花我也收好了。”

忍冬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天冷，进屋吧。”

“姐姐。”翠翠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年礼。”

忍冬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护腕，针脚细密，边缘绣着缠枝莲纹。布料也厚实，里面还絮了薄薄的棉，握在手里柔软又暖和。

“我做的。”翠翠声音很轻，“走镖容易伤着手腕。”

忍冬看着那对护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翠翠：“你的眼睛……”

“能看见的。”翠翠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看得清清楚楚。”

忍冬点点头，把护腕仔细收好，揣进怀里。

“进屋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软了些。

“嗯。”翠翠应着，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忍冬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明年还来过年吗？”

翠翠怔了怔，随即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来。”她说，“只要姐姐在，年年都来。”

对门传来王嫂子的吆喝：“快来吃饺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忍冬应了声，带着翠翠跨过门槛，走进那一片温暖明亮的灯光里。

院子中，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晃了晃。

远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悠长的吆喝声在夜空里飘荡：

“平安无事——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