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忍冬又走了几趟镖。
从南边的茶叶到北边的皮货,从东边的瓷器到西边的药材。忍冬接的活越来越远,酬金也越来越厚。
入冬前,她把攒下的银子数了三遍,在城东买了间小屋。
小屋就在威远镖局附近,隔着一条窄巷。原是镖局里一个老镖师养老的地方,老头前些日子跟着儿子南下了,屋子空了出来。
房屋不大,一进一出,带个小院。院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
忍冬没添什么家具,只买了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放刀的架子。
墙是新粉的,白得晃眼。她在墙上钉了个木楔子,把总镖头送来的乔迁贺礼挂上去,这屋子就算有了人气。
那是张菩萨的挂画,总镖头很信这个,外出时总会拜一拜,求个平平安安。他知道忍冬新家就在他家对门后,立马找了位大师画下。
家搬好后,总镖头家嫂子来看过,拍着手笑:“可算安定下来了!往后过年可不许躲,对门就是家,必须来!”
忍冬点点头,说好。
【22】
腊月二十八,年味浓得化不开。
街上挤满了人,采办年货的,挑担卖货的,吆喝声混着糖炒栗子和炸丸子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人脸上。
忍冬揣着铜钱,挤在人群里,想挑两张年画。
总镖头家有个规矩,过年得贴新画。童子抱鲤,福字倒悬,红艳艳的,看着喜庆。
忍冬正在摊子前比对两张“连年有余”,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胭脂铺子前站了个戴面纱的女子。
女子穿一身浅杏色织锦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瞧打扮就不是寻常人家。她身边跟着个小丫鬟,正低头挑胭脂。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靠过去,手快得像泥鳅,往那女子腰间探去。
忍冬脚步一动,人已到了跟前。
她没出声,只伸手一扣一拧,那小偷“哎哟”一声,荷包便脱手了。
忍冬接住荷包,松开人,那小偷回头瞪她一眼,瞥见她腰间挂着刀,眼神一缩,当即扭头钻进了人群。
“姑娘。”忍冬转身,把荷包递过去,“年根了,小偷多,要注意。”
戴面纱的女子怔了一下,才伸手接过荷包。指尖从忍冬掌心擦过,有些凉。
“多谢。”面纱下传来声音,轻轻柔柔的。
忍冬点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走回年画摊子。
她没看见,身后戴面纱的女子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面纱下的唇角很轻地弯了弯。
【23】
每年的年夜饭,忍冬都是在总镖头家吃的。
总镖头姓赵,五十来岁,一身横练功夫,为人爽朗,笑起来声如洪钟。
他家王嫂子手脚利索,嘴皮子更利索,还非常热心肠,得知忍冬无父无母后,把忍冬当作亲妹子对待。
两口子有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忍冬到时,王嫂子正在灶间忙得团团转。蒸鱼的香气、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暖洋洋的。
“冬子来啦!”王嫂子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快,带你两个侄子贴春联去!浆糊在桌上,别让他们把福字贴倒了!”
忍冬应了声,领着两个小的出门。
大门口处,大点的男孩儿端着浆糊碗,小点的女孩儿举着春联,吵吵嚷嚷。
忍冬拿过刷子,蘸了浆糊,在门框上刷匀了,接过春联比了比,端端正正贴好。
“姨姨贴得真直!”小的那个拍手。
“那是!”大的那个挺起胸脯,“我姨姨走镖的,眼神好着呢!”
忍冬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两个小脑袋。
贴完大门贴院门,贴完院门贴屋门。红纸金字,在夕阳下亮堂堂的。
贴到最后一副时,忍冬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
那里不知何时停了辆青布小马车,不起眼,拉车的马也普通。车帘垂着,安安静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忍冬看了一眼,没在意,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24】
王嫂子已经做好了年夜饭,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屋里热气蒸腾。
王嫂子端着最后一盘红烧大鲤鱼出来,吆喝着:“开饭啦!都洗手去!”
两个孩子嗷嗷叫着跑去洗手。
忍冬进灶间帮着端碗筷。刚摆好,就听见外头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响,紧接着是两个孩子的欢呼声。
王嫂子气得喊:“啧,两个皮猴子!让你们洗手呢,怎么去炸泥巴坑了!”
忍冬摇摇头,正要出去看看,小丫头却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她头顶的朝天辫已经松散了,脸蛋红扑扑的,扯着她的袖子就往门口拽:“姨姨!姨姨!外头有个姐姐找你!”
“找我?”忍冬被她拽着往外走。
“嗯!打扮可富贵了,长得也好看!”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画上的菩萨!”
忍冬心头一动。
她走到门口,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那身衣裳镀了层金边。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是那辆青布小马车。
四目相对。
面纱下的眼睛弯了弯,轻轻掀开一角。
忍冬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