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连日阴雨,骨鉴小院的松香木被冷雨浸得发沉,烟气闷在檐下,散不开半分暖意。
容知黎跪坐在松木案前,指尖细细描摹太子全身骨相草图,炭笔轻落,一笔一画勾勒那副无半分皇家血脉的单薄肌理。素色衣袖松松挽至小臂,腕间那道永安大火旧疤浅浅露在水汽里,她指尖一顿,飞快扯下衣料遮严实,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沉郁。
晚翠披着一身浣衣局冷水浸透的粗布外衫,翻墙溜进小院,指尖冻得发红,关紧柴门时浑身发颤,压低的声音里裹着慌乱:“公主,大事不好!柳氏外戚今日在慈宁宫递了状纸,说您暗中绘制皇室骨相、私下批断储君命格,是借骨相秘术诅咒宗室、动摇国本,太后已然准奏,即刻就要派人来拿您入慎刑司审问!”
炭笔从容知黎指尖滑落,在宣纸骨图上划出一道深黑裂痕。她脊背骤然绷紧,方才沉静描摹骨相的松弛尽数碎裂,指尖死死攥住案沿松木,指腹掐进粗糙木纹,泛出青白。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惊惶焦灼,第一念便是城西永安流民——柳氏是太后母族,此番构陷,分明是那日东宫她含糊搪塞吹捧太子,柳氏记恨在心,借诅咒宗室的重罪发难,既能除掉知晓假储君秘辛的她,又能拿城外流民要挟逼她认罪。
她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悲恨,肩头向内蜷缩,刻意弯起脊背,又变回那副胆小无措、瑟瑟发抖的低阶骨师模样,眼眶飞快揉出一层薄薄水汽,声音细弱发颤:“怎、怎会这般……奴婢从未有过半分诅咒宗室的心思,不过是安分整理骨相病案,柳氏大人为何要凭空捏造罪名……”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沉重的甲靴踏雨声响,数十名禁军手持锁链撞开柴门,雨水顺着甲片滴落,溅满青石板。为首柳氏旁支官员一身锦袍,眉眼刻薄,居高临下地扫过院中满地残骨、松香烟炉,厉声呵斥:“罪骨师容知黎,柳御史举证你私绘皇室骨图、妄断储君天命,以骨术咒诅龙裔,奉太后懿旨,即刻锁拿慎刑司候审!”
两名禁军上前,冰冷铁锁链直直缠上她纤细手腕,锁链磨过腕间旧疤,尖锐刺痛顺着皮肉钻入骨缝。容知黎浑身轻轻发抖,踉跄半步跌坐在阶前,双手被铁链死死捆住,头埋得极低,细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一副被天降重罪吓破胆的可怜姿态,可藏在袖中被捆住的指尖,却死死攥紧,心底冷静盘算对策——柳氏蓄意构陷,无实质铁证,唯有镇北王葳蕤崇手握制衡太后的权柄,能朝堂之上为她辩白。
晚翠见状想要冲上前阻拦,被禁军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渗出血丝。容知黎余光瞥见,眼底瞬间翻涌浓烈悲恸,肩头剧烈耸动,却不敢出声呼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逼回喉间哽咽,维持卑微怯懦的伪装,不给柳氏抓住“私藏心腹、勾结前朝遗民”的新把柄。